第15章 那個人是格蘭特
陸霄練不需要任何人當牛做馬。
何況炸燬貨船一事,已將陸家推上了風口浪尖,實不該為了個毫不相干的人,把陸家再引向另一個漩渦。
他本應直截了當地拒絕方青黛,但迎上那雙似水的眼眸時,他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決絕的話。那使他看起來太像一個惡棍,一個魔鬼,連最後一丁點兒的人性也泯滅了。
而方青黛,彷彿對他並不抱有過多的期望,見他有片刻遲疑,便馬上就擦乾了臉上的淚痕,艱澀站起身,往繁華的街市深處踉蹌跑去。
那巷子裡是三條人命,柳水生和孟麗萍都是她最親近的人,她決不能放棄!
小腿上的傷口還在淌血,染紅了她的白色舊皮鞋,於路上繪出一道蜿蜒的血線,從她腳下,蔓延至陸霄練的面前。
“在哪裡。”陸霄練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方青黛猛然回望。
陸霄練平靜而堅定地注視著她:
“我帶人去。”
程墨的槍拔出來就沒再收回去,江流子也甩下背上的黑色包袱,掀開布角後,露出裡面的一挺狙擊槍。
如果不是方青黛突然闖進佟樂夜總會,方才中島出門上車之後,江流子就會用這把槍擊穿他的天靈蓋。如今,陸霄練的全盤計劃都被打亂了,卻還下令要幫方青黛救人。
程墨摸不著頭腦,愣愣瞌瞌地快步跟在後面,找準時機碰了一下江流子,問道:
“哥,你剛才在夜總會對面廢樓裡看見什麼沒有?方小姐一來,咱們把中島那老小子都放跑了,怎麼現在還要給方小姐幫忙?”
江流子微訝:
“你們接到的命令,是刺殺中島?”
“是啊,”程墨言之鑿鑿,“讓你在對面樓上架槍不就是為了殺這老小子嗎?”
江流子聞言,陷入一陣沉默。
這次接到的任務並非暗殺中島,而是在對面樓上瞄準後,向陸霄練開槍。他猜測陸霄練是為了演一出苦肉計,藉此激化上海商界與東洋會社的矛盾,同時引導租界勢力注意到日益強大的東洋會社,對這群日本人實施打壓。
程墨見他許久不會話,出言催促道:
“哥,你說話呀!”
江流子這才回過神。
程墨這幫兄弟,是陸襄亭從前在碼頭上帶出來的,沒什麼文化,好處是為人直爽忠義,壞處是性子急,沉不住氣。陸霄練辦大事前不與他們說實話,倒屬情理之中。
“哦,”江流子一力搪塞,“我樓上也沒看清,過去看看再說吧。”
江流子言罷加快了速度,好不容易才追上了步履匆匆的方青黛和陸霄練。程墨亦是此時才恍然發現,他不過與江流子說幾句話的功夫,居然被落下了一大截。
陸霄練陪方青黛回到那條小巷中時,已不見了柳水生和孟麗萍的蹤影,徒留一地零落的血跡,和那件汙跡斑斑的白色外套。
程墨有些不耐煩地嗤了一聲,不滿道:
“方小姐,這也沒人啊,你剛才火急火燎的要救誰啊?”
方青黛一下慌了神,她轉身要去別處找,陸霄練卻驀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別亂,”他睨了一眼地上的幾處赤色,“沿著血跡找,跑不了。”
更深露重,烏雲如織,遮蔽了稀薄的月光。昏暗的弄堂中,連地上的坑坑窪窪都只能看個七七八八,更不必提已滲入大地的鮮血。程墨粗略掃量了一圈,便面有難色地向陸霄練彙報:
“少爺,天太黑了,根本找不到。要不,還是等明日一早再說吧?”
陸霄練尚未發話,方青黛一時情急,先聲奪人道:
“那些洋人手下毫不留情,多拖一秒就可能會出人命,還請再找一找。”
“方小姐,這人都不在巷子裡,多半是死了。今夜收屍還是明天收屍,沒有分別。”
程墨的話說得風涼,字字如刀割在方青黛心上。她失神地退了半步,一手扶住背後那堵爬滿青苔的牆才堪堪站穩。
“可是……”方青黛還欲出言哀求,陸霄練則已然從程墨手中拿過了手電:
“我親自找。”
有了這句話,縱然多數人起先都如程墨一般不情不願,卻再不敢有所怠慢了。江流子更是打著燈伏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在泥地裡搜尋。
俄而,幾串深紅的血珠映入眼簾,江流子立時高呼:
“在這邊!”
一行人緣著江流子所指的方向尋去,果然發現了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孟麗萍。方青黛跑上前,脫下自己的外套包裹住衣衫不整的孟麗萍,她原有許多話要問,可面對如此狼狽的孟麗萍,就一句話也問不出來了。
孟麗萍竭力睜開雙眼,緩緩抬手指向遠方,艱難吐出幾個字:
“水生……江邊……”
江流子不禁倒吸了一口氣,陸霄練垂在身側的手也下意識摸進了衣兜,反覆摩挲著兜裡的打火機和煙夾。
打人是不用去江邊的。
到江邊,只有一個目的——拋屍滅跡。
程墨先送孟麗萍去醫院,再到警察局立案。陸霄練帶著剩下的人,陪方青黛往江邊。
這段路並不好走,方青黛踩著高跟皮鞋,顯得尤為岌岌可危。可就數她走得最快,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雙腿都打晃了,都不曾停歇片刻。
巷子走到盡頭豁然開朗,銀白的月光為江水鍍了點點的輝芒,映出江邊一群高大的人影。那群人合力抬起地上一具僵硬的屍體,波光映照在屍體臉上,方青黛認得,那就是柳水生。
“住手!”
她失聲吶喊,那群人因此被驚動,紛紛循聲回頭。
許多雙碧藍眼睛裡,有一雙她最熟悉。
那雙眼睛的主人身著一席價格不菲的西裝,灰金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儼然一位古典優雅的紳士。
是格蘭特。
從前為了《天香圖》和顧繡針法,一向對方青黛畢恭畢敬的格蘭特,此時宛若換了一個人。他從腰間取出手槍,不動聲色地瞄準了方青黛。
“你們放開他!”
方青黛奮不顧身地跑向柳水生,格蘭特的食指,則已壓在了扳機之上。
砰!
一聲巨響悶在江水奔湧之中,是子彈出膛、要人命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