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的學生
許黔江才拖著一身疲憊到家躺下轉眼就接到阮燦的電話。
“出來喝酒。”
男人的聲音沙啞又澀,彷彿重病初愈。他樓下那隻病怏怏的公狗叫起來都比阮燦有力。
“又在哪兒混著呢?”許黔江怕他死在外面,拎了外套走出去,“地址給我。”
阮燦報了個地址,是他們經常去的那家酒吧,離這兒還有點路。
周瓊瓊正好從房間出來,見他全副武裝地要出門,連忙把人攔住問:“去哪兒?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許黔江沒說阮燦喊他喝酒的事,這樁早幾年就被周瓊瓊嚴厲禁止了的,因為那段時間阮燦不要命喝爛了半個胃,他跟著陪人也好不到哪兒去。
許黔江一臉正直,“車不是碰了嗎,想起來明天要出差,我去汽修店催催。”
“不能打個電話?”周瓊瓊問。
“不盯著我不放心,”許黔江沒給機會她再說話,抬手一撈,周瓊瓊就到了她懷裡,許黔江耐心哄著:“乖乖乖,回來給你帶燒烤吃。”
不等回答,門一開,人已經跑進去電梯站進去,正笑容燦爛給她揮手。
周瓊瓊半天沒反應過來,等倒騰明白想說這個點還有哪家燒烤店開著你完全在耍我,人已經徹底不見了影兒。
許黔江打了個車往將夜走,將夜靠近A大校區,是市裡數一數二繁華的地段。當時倆人就經常半夜跑出來喝酒擼串,阮燦在A大就他一個熟人,看在阮燦老婆跑了孤身一人的份上,許黔江基本每回都赴約。
將近十點半,整座城市失去白日喧鬧忙碌的外殼,變得逍遙又自在,恨不得徹夜不眠不休,醉生夢死。
將夜酒吧門口已經停了一長龍的車,許黔江在外頭給阮燦打了個電話,進去後藉著五顏六色的燈光一看,阮燦正歪在吧檯那兒朝他招手。
他掛了電話坐過去。
“怎麼回事,你可太久沒喊我出來喝酒了。”
“不是管得緊不讓你出來跟我混嗎。”阮燦語氣淡淡。
此刻他面前已經空了好幾個酒瓶,手裡正拿著新開的對嘴吹,但眼底還是清明的,動作也從容流暢。
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阮燦抬手擦去嘴角的酒沫子,給許黔江開了瓶遞過去,問:“今天怎麼出來的?”
“您邀請我就算撒彌天大謊也得出來啊!”許黔江神色不快地搶過他手裡喝了一半的酒瓶子,冷笑:“您胃還在嗎,是不是隻剩了一半,我就好奇了當時醫生為什麼不給你徹底割掉,反正你也不想要。”
阮燦又端起酒杯,“找你喝酒,不是給自己找個老媽子,喝酒就別逼逼。”
“歐呦!”許黔江坐著凳子往後一讓,“大家快來看看啊!為人師表的阮老師罵人啦!”
阮燦斜睨他,似乎在觀賞他這種即愚蠢又幼稚的行為。
整個空間裡都是嘈雜如擂鼓的音樂聲,振得人耳膜發疼。不遠處舞池上男男女女抱擁在一起拼命舞動腰肢,看得人熱血沸騰。
許黔江津津有味看了會兒,隨後發現身邊男人始終低頭專心致志轉著酒杯,似乎喝酒真的只是喝酒那麼一回事,其他什麼也不感興趣,入不了眼。
許黔江故意指給他看,“前面十二點鐘方向,有個穿熱褲的辣妹朝你瞥了好幾眼了,你看見了沒,身材還挺正。”
阮燦半晌抬起眼皮,敷衍似投去一眼,隨後淡定收回視線,“是你的審美。”
“別,擔待不起,”許黔江瞅著他搖頭,“我是要結婚的人,這樣的豔遇還是留給你。”
“你也知道你是要結婚的人。”
阮燦不做過多評判,繼續喝他的酒。
沒想著片刻後,許黔江指給他看的辣妹竟然穿過舞池往他們這兒來了。原因阮燦剛剛稍作停留對上的一眼,給了她錯誤的訊號示意。
其實從阮燦剛進這間酒吧開始她就注意到了這個男人的存在。
太奪目了,在整間百鬼夜行的酒肆裡,這個男人就像誤入一片妖精窩的白衣書生,周身冷漠疏離的氣質,以及眉眼裡波瀾不驚的無動於衷,與她長久以來在這兒看見過任何一個男人都不一樣。
整場舞跳下來她一直緊緊鎖著男人筆挺的背影看,而在剛剛,男人終於跟她有了幾秒的對視。
對互為異性的彼此來說,這是個訊號燈。
許黔江注意到突然不請自來的女人,拿手臂捅了捅阮燦,壓著興奮輕聲嘿道:“有趣,辣妹竟然主動來找你了。”
話音剛落,阮燦就嗅見一陣濃郁到刺鼻的香水味,隨即是女人嬌滴滴的聲音,“哥哥,能討杯酒喝嗎?”
阮燦抬眼過去。
是個短頭髮妝容精緻的年輕女人,烈焰紅唇,一舉一動都是風情。
許黔江在旁邊完全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姿態。
女人似乎被近距離這麼一看驚了一瞬,隨後說話反而不自然起來,“討杯酒,哥哥不至於這麼小氣吧?”臉上是故作鎮定的笑容。
男人始終用沉靜如水的一雙眼看著面前對他矜持微笑的臉。
良久,嘴唇翕動——
他看見女人眼睛突然亮了亮。
“哥哥,”明明是個反問句,可從阮燦嘴裡說出來就成了平淡無奇的陳述。
他看進去女人眼底深處,緩緩說:“你仔細看看清楚,我們倆哪個看著不比你小?”
完美的笑容瞬間出現一絲裂痕。
許黔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恨不得當場去世。
簡直是自取其辱,女人眼眶都紅了,低聲狠狠罵了句後頭也不回地迅速走開。
許黔江認為她短時間內不會想來這裡了。
不過,“你這人怎麼回事,那辣妹長得挺好看挺嫩的啊,你這人是不是審美不太好?這麼一下去人家姑娘自尊心都被你踩成泥巴了,糊都糊不起來!”
“是你審美不太好。”阮燦語氣淡淡。
“我就不懂了什麼樣的你喜歡,胸大屁股翹的性感妹子你無動於衷,總不能是個平胸小蘿莉吧?”許黔江說著說著自己打了個寒顫,被噁心到了。
阮燦不置可否,垂眼盯著面前酒杯,虛虛握著晃了晃裡面淡黃色液體。
就在這時——
“哥哥。”有女生嬌軟清脆的聲音響在身後,隨即不同於剛剛女人沖人的香水味,是一股子清淡的茉莉香撲進鼻腔。
阮燦首先想的是,這個季節哪裡來的茉莉……
許黔江覺得阮燦豔遇真的好,堪堪往這兒這麼一坐才半個多小時,就接二連三地有姑娘們主動過來搭訕,果然長得好才是硬道理。
不過此刻面前這個,似乎年紀過於小了……
許黔江擱手臂在吧檯上撐著頭,好整以暇打量面前的小姑娘。
不同於剛剛那個濃妝豔抹的,小女生一米六五左右的個子,長髮披肩,髮質比較軟所以就顯得貼在臉頰兩側特別嬌小可愛。標準的鵝蛋臉,眼睛也是水靈靈的。
此刻特別有神地在阮燦背影上咕嚕直轉,見人一直不回頭,又喊了聲哥哥。
脆生生又好聽,簡直磨人的很。
許黔江側著身,拿手叩著桌面,催促:“人家喊你呢,裝聾嗎?”
良久,坐在高腳凳上的男人才慢悠悠轉過身子,等完全朝著女生,面對面——
卻突然聽見女生驚恐地一聲喊:“阮老師!”
在場兩個都愣住,唯餘阮燦依舊淡定,輕點了下頭,“嗯。”
星小鹿此刻想裝死。
什麼概念……
泡夜店被專業課老師抓到,並且還是自己巴巴地湊上去喊人家哥哥。沒跑了,這學期的專業課恐怕已經涼掉了一半,現在她只指望他不記得……
“星小鹿——”
自己的名字……
完犢子了,她想。
阮燦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師長抓住自己學生玩出圈的不滿,只看著她快垂到胸口的腦袋,平淡道:“這麼晚怎麼還在這兒?”
他記得明天早上就有一堂物理實驗課是她們班的。
他可以開車過去隔壁市上堂課再回來,可女生顯然並沒有他這麼的閒暇跟方便,並且看樣子,還是瞞著家裡出來的。
星小鹿憋出哭腔,“我就是跟朋友出來玩玩,馬上就回去了!”
說著她猛抬頭,並出三根手指發誓,“我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如果不是我這周物理期中考不及格!”
“還真挺有決心,”阮燦輕笑,“不過——”
他說:“不及格不是顯而易見了嗎。”
星小鹿眼裡窩了一泡淚。
她就知道要完犢子!
大學裡任何一場考試的試卷都是任課老師出題任課老師批改譽分,並且不完全依靠最後卷面分數,平時分就佔了最終成績的四成。
而這四成,其實全憑老師開心……
而如今的阮老師,似乎並不開心啊!
她要掛了……
星小鹿心裡異常苦澀,眼珠子在四周亂瞥,發現剛剛慫恿著她過來跟美男子搭訕的室友們已經在看見眼前狀況後丟下她做鳥獸逃竄了……
眼下的修羅場,真的是叫天天不應。
“你在看什麼?”阮燦卻突然出聲,“難道你還有同學在附近?”
“沒,沒有,就我一個!”
眼見男人四周望了一圈沒有任何收穫,視線又放回到自己身上,星小鹿積極主動認錯,“阮老師我錯了。”
女生徹底垂下腦袋,露出頭旋,看著十分委屈跟自認倒黴。
不知怎麼,阮燦忽然想起來另外一副熟悉的場景,本以為這麼久了不該這麼容易記起,卻不料連裡面每個細小的動作都是鮮活的——
當時他還跟成悅同桌,女生下課了在收拾桌子,不小心胳膊肘一推打碎了他放桌角的水杯。
“啪嗒”一聲脆響,成悅被嚇得惶恐極了。
她還想彎腰去撿,立馬被阮燦拉起來:“撿什麼,你是想要再拼起來給我嗎?”
“不是……我……”成悅眼裡都是歉意,一副做錯事的樣子。
“既然不是,那撿什麼撿,手不想要了?”
他自己走到外面拿進來掃帚簸箕,把地上一地的玻璃收拾乾淨裝進垃圾桶。
洗乾淨手回來,沒料到才到桌邊,成悅卻突然猛地垂下腦袋對著他,整張臉快疊進胸口,是那種標準的認錯姿態,與此同時她說:“阮燦我錯了……”
女生背後是穿進來的溫暖光線,透過她校服外套鑽進去,整個人被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特別乖巧可愛。
阮燦揉了揉額角,覺得今晚可能是喝得有點多了。
嘴角被咬破已經結痂的傷口一直隱隱刺痛,提醒著他剛剛把人抵在牆上做了什麼,以成悅的性子,必定把他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阮燦定了定神,虛眼去看眼前依舊垂頭認錯的人,道:“期中考試好好考,如果卷面分有七十,今晚我就當從沒看見過你,平時分不扣。”
星小鹿本來還燃起了希望,一聽到卷面分得七十就重新垂頭下去。
“阮老師你還不如直接說讓我掛科比較實在,你也知道你出的那捲子班上就不可能有七十分往上的!”
“那你可以創造。”阮燦面不改色。
許黔江在旁邊聽了半天牆角,眼下越聽越樂,他拿手肘捅了捅阮燦胳膊,憋笑:“你這人在學生面前原來是這副模樣,我真的大開眼界!”
他其實特別想告訴星小鹿說你知道嗎,你面前這個一本正經給你說教的男人,其實學生時代比你還混呢,你做的這些於他來說真的是九牛一毛,完全不夠看的!
阮燦瞥他一眼,隨後重新轉向星小鹿,起身,“走吧。”
許黔江:“喂!去哪兒?你不喝酒啦???”
阮燦帶著星小鹿走出將夜。
夜色闌珊,晚風料峭,外面沒有裡頭來得那麼暖和,他很快發現女生只穿了件短短的吊帶衫,正抱臂瑟縮著脖子。
阮燦不聖母,也討厭管閒事,特別是不關心之人不關心之事,如果是幾年前他肯定在裡面就不會搭理,可現在面前站的是他的學生。
阮燦抬手攔下輛出租把人塞進去,隨後走到駕駛敲了敲車窗玻璃。
“把人送到清大校區。”隨後從褲兜裡摸出皮夾子,掏出幾張紅鈔票遞過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