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你還算個人嗎
老禿表情一時間有點複雜,像是想出口嘲笑這個毛頭小子幾句,但又有一點兒這小子不會真來真的吧那麼一些恐慌。
他定定神,戴上眼鏡開始對著答案批改。
成悅被安排在辦公室老遠一角落,老禿擔心她站在旁邊給阮燦放水,此刻心裡好像幾百只小爪子撓一樣,她探頭探腦卻也只能看見老禿硬邦邦一道背影。
大約過了五分鐘,卻好似一個世紀那麼長。
老禿放下試卷,用一種好像從沒有認識過眼前人的表情看著阮燦,半晌,他點了點試卷,“都會?”
“都會。”
老禿抽了口涼氣。
快十月初,辦公室早不開空調了,窗戶此刻洞開,擦過外頭爬山虎枝蔓的微風把老禿吹得後脖頸涼颼颼。
阮燦淡定地不動,偶爾掠過老禿額頭上沁出的密密麻麻的汗珠。
“怎麼會這樣?”他不死心又掏了兩下桌肚子,很快摸出今天第二堆試卷來。
成悅看得目瞪口呆,但離得遠她也不清楚阮燦那套題究竟做成了個什麼水平,老禿是高興呢還是生氣呢,然後見他又掏出一堆卷子。
“這是這個月的數學小測原本定在這周的,你先做,”老禿語氣依舊不那麼客氣,“這次一個半小時。”
看著男生從容不迫接過卷子坐在一旁埋頭寫,老禿不禁陷入長久的沉思:
全對……
怎麼可能全對呢??
阮燦這小子的水平他這個做班主任的再清楚不過,上課摸魚,從來不肯好好寫一次作業,考試的卷子要是從頭到尾裝訂起來可以編一部笑話全集……
可是面前寫夠六種解答活生生的事實就擺在面前,就算是物理老師評講也不可能沒事找事秀技術一樣折騰出六種,學生記不住。
片刻之前,那股後脖頸發涼的感覺再次從頭皮向四肢蔓延,有時候你再不想承認,那個最沒可能的可能恐怕就是答案。
阮燦看了他一眼,“寫完了。”
老禿掃了眼鍾,堪堪過去十分鐘,竟然比寫物理還稍稍快了一些,他面上一派鎮定拿了卷子來看,順便喊:“成悅,你過來。”
等兩人並排在面前站定,老禿把阮燦寫完的卷子推過去給她,“你來改。”
試卷剛出沒多久,正確答案還得他自己做一遍,不過老禿信賴成悅的水平,只要她能寫上卷面的基本沒有錯的可能。
成悅不明所以,但按著要求接過筆坐在一旁演算。
右手打了石膏不能動彈,她只能左手虛虛扶著筆,索性都是填空題,寫出來雖然七扭八扭但只要能看懂就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指標轉了快半個錶盤時,成悅終於呼了口氣把卷子遞過去,“好了。”
二十五分鐘,成悅寫了快阮燦三倍的時間。
老禿正要校對,耳邊又傳來女生輕軟的聲音:“最後一題我不會,所以沒辦法判斷,但前面二十多題我跟阮同學答案是一致的。”
老禿心中最後一根弦就這麼輕巧崩斷。
他不可思議地朝男生看過去,一瞬間心頭湧過無數難言的情緒——
驚訝,怔忡,茫然……
如果阮燦從來就是個聰明不過的學生,究竟又為何要把自己搞成現在灰頭土臉的樣子,除此之外,作為老師搖搖欲墜的職業信仰也在這一刻受到衝擊。
他是不是太不瞭解自己的學生了……
合上卷子老禿沒再看最後一道題,直覺告訴他驗了也沒意義,十成十的可能,阮燦是全對。
他聽見自己嗓音發澀,但還是認真宣佈,“阮燦,小測一百分。”
這一聲下去,面前淡定站著的男生才算小幅度勾起嘴角,終於有點青春期男孩的狡黠。
阮燦這次從容不迫地表演了次一鳴驚人,雖然鳴暫且沒有,但驚的目的肯定達到了。
撐著一臉波瀾不驚地看向身旁頂著顆毛茸茸腦袋站著的小同桌,阮燦期待著能看到一點驚喜——哪怕驚大於喜都行,不料成悅只給了他一臉哀莫大於心死的空白。
他便披著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皮,心裡“咯噔”一下打了個突。
阮燦想:這回好像玩出圈了。
小同桌脾氣算不得好,特別有時候還喜歡倒打一耙讓人氣得七竅生煙,但性子裡卻仁義溫軟得厲害,即使可能經歷過他所不知道的惡意,但總能熱成顆小太陽的模樣,燒了自己去溫暖別人。
他來城南之前本來抱著顆無所謂隨便吧的心,也不是成心愛披馬甲逗人為趣,無奈成悅太過好玩,看著她瞪著一雙眼惡狠狠給人講題時,他就忍不住地想:唔,有點好玩,要不,再試試?
城北那時是無可奈何,城南這邊是我樂意我開心。
當學渣真的會上癮的!
阮燦心裡苦笑,一邊垂頭看成悅一邊想這次也不知道用多少辣條才能哄好。
老禿出聲打斷他兀自出神,“阮燦,這事我想跟你單獨談談。”
突然佔據上風,阮燦也就本著給我梯子順勢爬的不要臉作為,道:“我們之前的約定還做不做數?”
“作數。”老禿點頭,隨後看向一言不發的成悅,“你先出去,你爸媽這事就暫且擱著,期末考如果出現成績下滑情況,我還是會找你父母談一談。”
成悅聲音聽不出情緒,悶聲悶氣道:“謝謝章老師。”
辦公室被關上。
偌大的空間此刻只剩了阮燦跟老禿兩個。
老禿這時倒像沒了老師的架子,朝他推過去個凳子,“坐。”
阮燦沒推辭在人對面坐下。
老禿給他倒了杯水,笑笑,“聽說你在城北那塊兒混得還挺好?”
這個好是什麼意思兩人再清楚不過,阮燦也笑了,“老師,你留我在這兒就是跟我聊這個?”
“隨便聊聊——”
“不過我特別想知道,你明明是個再聰明不過的孩子,為什麼從來不肯認真考試呢,”老禿認真道:“來城南之前你們老師告訴我們這邊的個人資訊裡說你在班級從來是倒數,但我現在仔細想想你平常寫的卷子——”
老禿笑了,“真的是難為你了,考試時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編最正確的錯誤答案應付我們了吧。”
“你能告訴我原因嗎,是什麼讓一個行為規矩成績也可以名列前茅的孩子,披上學渣的外衣自暴自棄這麼長時間呢?”
辦公室窗簾被風吹得翻起,滿室聽得見嘩啦啦布料翩飛的聲音,阮燦眉眼盡斂,視線隨意散落在桌面上。
也只這時,老禿這才少年身上看到刻意隱藏許久的,那股子讓人驚豔的書卷氣。
明明是用來揮斥方遒寫無數少年意氣的手,跟遊戲機漫畫書那種東西根本不搭。
老禿低不可聞嘆了聲。
一派寂靜裡,阮燦卻突然笑了。
他道:“老師,我之前說過,天底下沒有一個學生本性是不學好的——”
……
成悅一在座位上坐下身後趙嘉成連忙傾身過來,長手一伸,在她桌邊放了瓶酸奶。
“看你失魂落魄的,老禿是不是又找你茬了?生氣不值得!來來來,喝瓶奶降降火氣。”
成悅越過奶視線落在趙嘉成身上,忽而就想起自己同桌平常也是這副學渣本渣的德行,可人家實實在在是偽裝學渣。
她冷著聲兒問:“趙嘉成,你成績真是差嗎?”
趙嘉成:“??不是……你是在特地刺激我嗎??”
看男生一副下一秒就要暴躁的模樣,成悅自知自己敏感過度,這世上總不能誰都像阮燦那樣無聊加戲精。
她平淡收回視線,“哦,奶不錯,謝了。”
趙嘉成:“???”
大概晚自習下課前幾分鐘,阮燦才終於從老禿辦公室外盪出來。
成悅想不明白什麼天可以聊這麼久,兩個男人整個晚自習的時間都在辦公室純聊天嗎??
大家都在忙著收拾東西回家吃飯睡覺所以無暇顧及阮燦竟然豎著從老禿辦公室裡出來這件事,成悅更是不想搭理他,三下兩下把書包裝滿背上就走。
從男生身邊擦過去,她正眼都不給一下。
忽然,一雙大手隔空伸來,抓住她書包帶子就往上提。
成悅被一股大力挈制住,雙肩包兩個帶子都被人抓在手裡,她兩隻腳拼命在空氣裡蹬了兩下,往後叫道:“阮燦!你放開我!!!”
阮燦呵了聲也不顧教室裡還有其他人看著,直接把人老鷹提小雞一樣捉回位置旁,一隻手收拾東西,“一起走。”
成悅拼命掙扎,“誰要跟你一起走!我不要!你放開我!”
阮燦也不聽,兩三下就收拾好東西,卻還保持著抓人的姿勢沒放開,又提溜著人往門口去。
成悅沒力氣了,她被阮燦控制得死死的,活像條砧板上徒勞無功瞎蹦噠的魚,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她想到個主意——
“哎呦!疼!阮燦你碰到我右手腕了!我疼!!”
這一聲叫嚇得阮燦趕緊把人放開,才準備問碰著哪兒了要不要去醫院再看看,手裡頭女生就立馬像條泥鰍一樣竄出去老遠。
背後書包隨著她跑步幅度上下晃動,真是跑得認真又努力。
阮燦看了會兒收回視線,唇畔攢了點笑意。
路燈點了一路,晚風裡捎了學校花樹的香氣,吸在肺腑裡出乎意外的好聞,也不知道是哪種花卉。
阮燦出了教學樓往大門口走,沿途還有幾個像他一樣出來得慢的,步履也不忙,慢悠悠往門口踱。
乘著路燈昏黃的光亮,他漫不經心打量起這個已經來了好幾個月的學校,彷彿繼承著城南這塊土地的風格,它跟城北截然不同多了絲溫柔的色調。
忽然,他就看見明湖石凳那兒坐了道熟悉的影子。
那人一臉沮喪地垂著腦袋,腳尖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畫圈,顯然在為煩心事愁心的同時在等人。
阮燦走過去,輕踢了她腳尖一下。
“怎麼不跑了?”
成悅抬頭使勁瞪他,像是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做錯事的混蛋可以如此不要臉地用質問的語氣同她說話。
成悅起來扭頭就走,這次卻沒有用跑的。
“不是等我嗎,怎麼見了我又跑,個頭不大主意倒是變得快。”
阮燦鍥而不捨跟在後面,男生步子本來就比女生大,所以成悅氣得堪比競走的步子很輕巧就讓阮燦跟上,毫不費力。
阮燦在後面說:“我知道你生氣,這件事是我瞞你我給你道歉,但你都不想聽聽理由?”
成悅步子一點兒沒慢下來,“不想聽。”
擺明了拒絕溝通說什麼也聽不進去耳朵,阮燦覺得有必要讓她先停下。
長手往前一伸,勾著書包帶子強制拉住妄圖暴走的人。
阮燦說:“你再走一步試試。”
同樣的招數確實有用,成悅又再次恢復砧板上待宰的魚的身份,只是空城計卻沒有辦法再使第二次。
成悅惡狠狠扭過頭,“你放開我!”
“還跑嗎?”
“你放開我!”
“我問你跑不跑了?”
阮燦今晚十分得有耐心,可能有明知道自己理虧的原因在,所以無論成悅怎麼折騰他都耐著性子跟她耗。
等著手裡頭小丫頭沒了動靜,阮燦才把人拉回自己身邊按住,頗耐心地解釋,“終於有功夫聽我說兩句了?”
成悅冷哼一聲扭過臉不看他。
阮燦只當作看不見,自顧自道:“你仔細想想,我們同桌這麼久,期間我有一次親口承認過我是學渣嗎?”
成悅張了張嘴,沒吱聲。
阮燦將她表情盡收眼底,繼續道:“不僅如此,我是不是明著暗著表過好幾次態度,但你死活不信?”
成悅再次張了張嘴,一個屁都沒放出來。
“是不是全都記起來了,”阮燦把按在她肩膀上的手鬆開,“你是不是對學渣同桌都這麼好啊,讓我演著演著就上了頭。喂——”他突然俯身湊過去,故意壓著嗓子問:“當初跟趙嘉成同桌,你也這麼對他?”
阮燦鼻息就在耳邊,連氣流拂過毛孔的觸感都能清晰感受到,成悅只覺得身體已經四分五裂,恨不得原地爆炸重組。
腦子裡土撥鼠捂著耳朵拼命尖叫,表面上成悅面無表情著一張臉讓開三尺遠,狠狠瞪他,“你還是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