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沙苑之戰(上)
沙苑地處馮翊南境,位於洛水和渭水交匯之處。東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其間河道蜿蜒,地貌特殊。
高歡正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極目遠望。
渭河沿岸蘆葦高可蔽日,此時正值深秋,時不時有風沙揚起。且沙丘連綿起伏,天然適合設伏。
加上渭水環繞形成天然屏障,算得上是一處天然的戰場。
“王上,斥候來報,宇文黑獺的主力已過渭水。”韓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高歡沒有回頭,目光盯著更遠處被士兵拖曳的樹枝揚起的塵煙。
枯枝在沙地上劃出凌亂的軌跡,遠遠望去,確實像萬馬奔騰的痕跡。
高歡秘密派遣慕容紹宗和獨孤如願率領精銳埋伏在鳴沙山谷,只等斛律金將柔然主力引入彀中。而他自己,則在沙苑一處開闊地帶大張旗鼓地紮營,做出一副要與宇文泰決一死戰的姿態。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蘇綽說的話:
“沙苑地勢多變,宇文泰必以為主力不在此處。但我們反其道而行之,此人多疑,定然以為是我們故作玄虛。”
“報,”一名斥候踉蹌著跪倒在望樓下:
“柔然,柔然主力突然轉向西北!斛律將軍正引他們往獨孤將軍處!”
高歡猛地攥緊欄杆,猛地轉過身:
“傳令萬景,按原計劃行動。”
他聲音很輕,卻讓周圍將領不自覺挺直了脊背:
“讓飛驛快馬通知阿六渾和如願,務必拖住柔然主力。”
…………
“丞相,”
斥候隊長單膝跪地,甲冑上還沾著偵查時蹭到的蘆葦絮:“晉陽賊在沙苑每日操練,塵土飛揚,實在看不清虛實!”
宇文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賀六渾技止此耳!”輕蔑地哼了一聲,轉向身旁的韋孝寬:
“拖枝揚塵這等雕蟲小計,他都用了多少次了,還敢在本相面前賣弄!這般故弄玄虛,賀六渾定然想讓我以為他主力在此!我卻偏不上當!”
韋孝寬眉頭微蹙,但他正要開口,宇文泰已經揮手下令:
“斥候再去探探虛實,”
他猛地拔出佩劍:
“今次我定要生擒賀六渾!”
暮色漸沉,侯景蹲在一處隱蔽的土丘後,手指捻起一撮泥土,任其在指間簌簌落下。
秋風帶著沙塵的味道,颳得人臉頰生疼。
“將軍,都準備好了。”親兵壓低聲音,遞上一個火石。
侯景咧嘴一笑:
“宇文黑獺那廝,想來正做著全殲我們的美夢哩。”
侯景眯起眼睛望向三里外一處隱蔽的山谷,那裡囤積著宇文泰軍大半的糧草輜重,也是他們撤退的必經之路。
“告訴弟兄們,”侯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等宇文泰那小子帶兵走遠了,咱們就在他們屁股後面狠狠捅上一傢伙!”
等了許久,約摸著敵方大軍已經離開,侯景這才眯起眼睛:
“動手!”
麾下精銳從各處隱蔽點竄出,迅速接近宇文泰後營。
守衛計程車兵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弩箭射穿了咽喉。
“燒!全給我燒了!”侯景一腳踹翻油罐,火把往上一撩。
轟的一聲,火舌瞬間吞沒了糧草垛。秋風助長火勢,轉眼間半個營地陷入火海。
“走水了!走水了!”留守計程車兵驚慌失措大喊。
侯景一刀劈開一個撲來的敵兵,轉身獰笑:
“弟兄們加把勁,一個舌頭都不要漏出去!”
…………
翌日正午時分,宇文泰大軍逼近沙苑營地。遠處塵煙滾滾,確實像有大軍駐紮。
宇文泰勒馬停下,突然輕嘆一聲。
“丞相何故嘆息啊?”韋孝寬按劍上前,疑惑道。
宇文泰馬鞭一指:
“我來到沙苑之前心中還有些忐忑,可你看賀六渾這營寨:布了這麼多的旌旗,像是生怕咱們看不到!”
他抓起一把風中飄舞的蘆花:
“如此我反倒是能放下心來了,那柔然可汗果然守信,賀六渾此刻定然已經分兵北上!此處是疑兵無疑!”
韋孝寬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末將總覺得有些不妥,我們何不等一等楊忠那邊的訊息,再……”
“你就是太過優柔寡斷!所謂兵貴神速,這般戰機難得,我豈能放過。”
說完,宇文泰大手一揮:
“全軍分三路突進,生擒賀六渾!”
戰鼓轟然炸響,上萬長安軍如決堤洪水般湧下高崗。
遠處的土崗上,高歡望見這一幕突然有種莫名的感覺:
這麼順利麼?怎麼覺得這黑獺自從上次潼關之戰後好像是失了智一般。他本來都準備好自己下去做誘餌了,結果這黑獺一言不合自己就莽上來了?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餘光看到一旁的蘇綽,心念電轉道:
“黑獺身邊沒有令綽這般人物,是我之福啊!”
蘇綽有些莫名其妙:
“黑獺用兵確實不夠謹慎了……”
他話音未落,戰場上異變突生。
長安軍衝在最前的輕騎兵突然馬失前蹄,看似堅實的地面竟然暗藏泥潭,戰馬嘶鳴著陷入淤泥,騎手被慣性拋進葦叢。後隊收勢不及,鐵甲相撞的悶響此起彼伏。
“停步!整隊!”長安軍先鋒趙貴目眥欲裂。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麾下騎兵自相踐踏,兵器勾扯著葦杆,反倒絆倒更多同袍。有士卒的脛甲卡進蘆葦根鬚,一時難以掙扎起身。
“放箭。”高歡輕聲下令。
三支火箭尖嘯著劃破長空。霎時間,方圓十里的蘆葦蕩活了過來。
無數葦杆被齊根斬斷,露出藏身其間的弩手。韓軌的鐵騎從側翼殺出,馬槊平舉如林,陽光在槊尖凝成一條刺目的銀線。
“中計了!”韋孝寬劈手奪過親兵的盾牌。下一秒,盾面傳來雨打芭蕉般的密集撞擊聲。
身旁的傳令兵被弩箭貫穿咽喉,那支箭餘勢未消,又釘進後方士卒的眼窩。
宇文泰的坐騎突然人立而起,一支白羽箭深深沒入馬頸。
他滾落泥沼的瞬間,餘光瞥見東側高崗上一個紅色大氅的身影。
高歡正緩緩收弓,神情淡淡。
“保護丞相!”韋孝寬單手掄起丈二長槊,將三名突襲的東魏騎兵掃落馬下。
槊杆不堪重負地彎曲,染血的麻繩繃斷幾股。
沙苑的蘆葦地已然變成修羅場,韓軌領精銳騎兵來回衝擊,將長安軍陣攔腰截斷。
韋孝寬見宇文泰呆呆站在原地,登時憤恨不已,劈手奪過一匹無主戰馬,便要將他推上去:
“丞相上馬!”
宇文泰卻恍若未聞。死死盯著腳邊一窪血泊,面上神色不住變幻。
“走啊!”
韋孝寬幾乎咬碎牙關,見遠處又一隊騎兵包抄過來,忙不顧尊卑猛地推搡宇文泰的肩膀。
宇文泰突然轉身,韋孝寬被那張臉駭得倒退半步:素來剛毅的面容此刻灰敗不已,嘴角卻詭異地向上扯動。
“賀六渾!”宇文泰聲音含混:
“賀六渾當真是狡詐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