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百睟宴(下)(二合一)
高歡當下便將眾人引入中庭,婁府中庭早已鋪開長長的紅氈,十幾盞燈籠在迴廊下搖曳。
婁昭君抱著高澄立在正廳階前,看著僕役們將最後幾筐新摘的茱萸果撒向簷角——這是六鎮舊俗,據說是能讓小兒避過百日關煞。
“夫人看這茱萸紅得正好。”月姝一邊指揮著幾位個子高的僕役踩著胡床將朱果串掛在橫樑上,一邊道:
“方才蘇主簿說,西廊庖廚的烤羊已經快要烤好了。”
婁昭君正要答話,忽聽得東廂傳來清越的編鐘聲。
婁內幹今日專程為宴會請來了八名青衣樂伎,此刻她們魚貫而出,捧著瑟琶箜篌在庭院中梅樹下坐定。
高歡親自執起酒注,為眾人斟酒,當琥珀色的葡萄酒映著晚霞傾入酒杯,霎時驚起一片讚歎。
“好酒,竟讓人一時不知如何言說!”
高歡聞言哈哈一笑:
“此杯乃是新奇之物,是從西域剛運到我六鎮的,晶瑩剔亮,配上這色彩晶瑩的美酒倒是讓我突然想起一句古詩!”
蘇綽聞言當即來了精神,饒有興致道:
“高鎮北也擅賦詩嗎?”
高歡擺手道:
“不算擅長,只是頗為鍾情樂府,日常便多留心了一些。今日盛會,見此晶瑩美酒,便有了幾分詩意。”
蘇綽撫掌大笑:
“以前只知賀六渾是位沙場將軍,卻不知胸中錦繡也是不少!既然如此,我們今日何不學那‘平樂之宴’,給阿惠今日百睟宴增一重彩呢!”
蘇綽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紛紛附和,酈道元更是激動不已:
“令綽此言甚是!那南方小朝廷屢屢以文治繁盛詰難大魏,自詡華夏正統,可恨我北朝也確實文風不盛!
今日高鎮北既然有此雅興,座中諸人也皆是佳士,我們何不賦詩以紀此盛事?”
“好!御史說的是!”劉貴本就擅長這類事情,但平日裡身邊多是不通點墨的軍漢,尋常也接觸不到幾個蘇綽這般人物。此刻聽到蘇綽提議,自然是欣然應允。
高歡見眾人氣氛頗為活躍,便舉杯向酈道元遙敬:
“既然如此,在場眾人中當屬御史年歲最高,便由酈御史開始如何?”
酈道元也不推辭,接過月姝遞來的紙筆,思索片刻便下筆龍飛鳳舞起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書寫完畢。
“酈御史寫了什麼?”
見酈道元停筆,高歡笑問,月姝也不扭捏,接過寫好的詩文脆聲念道:
“玉門沙雪卷駝鈴,懷朔霜刀淬寒星。
葡萄新醅傾北斗,不照洛陽照歸旌!”
高歡當即朗笑:
“好個‘不照洛陽照歸旌’!酈御史此言,倒是把我歸德城說的比洛陽還要好,羞煞眾人呀!”
蘇綽也拍案而起:
“正是!酈御史此詩,當刻於歸德城樓!”
婁昭君斜倚屏風輕笑,輕柔的將懷中高澄的虎頭帽簷壓低一些。嬰孩烏溜溜的眼珠追著琉璃盞光影轉動,忽而攥住母親袖口綴著的和田玉墜。
“此詩當真襯得上酈御史的氣度!”蘇綽撫掌擊節:
“只是御史此詩一出,卻是讓我等不敢獻醜了!”
酈道元聞言心中甚是妥帖,卻還是連連擺手,撫著鬍鬚道:
“老夫不善詩賦!拋磚引玉而已,獻醜!獻醜!”
“御史恁地謙虛!蘇先生,莫要拖延時間,該你了!”
侯景卻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在一旁連聲催促,引得月姝一陣白眼。
蘇綽上前兩步,對月姝輕聲道:
“有勞小娘子為我謄抄。”
月姝面上一紅,也不說話,鋪好紙張就準備謄寫。
蘇綽這才開口,聲音清朗:
“胡馬勒韁聽漢月,羌笛裂帛畫秦箏。
且將虎符換詩帖,百睟宴罷點秋兵!”
高歡剛聽到前兩句就略帶訝異看向蘇綽,心頭百感交集,也不等眾人細細品味,當即便離座走向蘇綽,一揖到底:
“令綽詩中之意,我已盡知!不曾想,百年來羌笛之怨,今日竟在令綽詩中聞得。
古人有言,‘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我和令綽相識已久,從今日開始,我二人為同志矣!”
言罷,他轉身吩咐月姝:
“將蘇先生此詩好生收好,我要日日參詳!”
劉貴正欲舉杯的手僵在半空,匈奴樣式的臂釧撞得叮噹。幾個胡將交換著眼色,悄悄調整坐姿,一時面色倒是顯得有些尷尬。
高歡也不多做解釋,上前兩步面向眾人:
“我方才心中也有兩句,正可和令綽此言,還請月姝為我執筆!”
言罷,便開口朗聲道:
“黃河遠上白雲間,
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
春風不度玉門關!”
方一開口,四座霎時靜極,連在一旁侍酒的僕從都忘了續杯:
酈道元聽到“春風不度玉門關”一句,當場老淚縱橫,哆嗦著站起身來:
“老朽半生奔走河朔,今日方又重見漢家氣象!我漢家低落百年,百年間何曾見過這等雄渾氣度啊!”
東廂忽然傳來疾雨般的聲響,原是請來的幾個樂師察覺到宴會氛圍,正應景的叩鼓相和。
爾朱菩提猛地灌下一杯酒,抹著嘴大笑:
“好詩當配烈酒!要我說,高鎮北此詩,比南蠻子那些酸不可聞的腐詩可好多了!”
月姝悄悄將謄好的兩幅詩箋疊在一處,卻見高歡的“春風不度”墨跡模糊,在燭光裡彷彿洇出塞外孤城的輪廓。
婁昭君神色溫柔看向高歡,巧笑嫣然道:
“聽聞洛陽太學近日也在傳唱新樂府,夫君這首詩若是流傳出去,怕是可以引領洛陽風潮了!”
“好氣魄!”
方才聽說要作詩略顯不耐的侯景此刻卻猛拍案几:
“我雖聽不出賀六渾是何意,但就是覺得好氣魄!若是賀六渾想要過玉門關,就讓我來,有甚不度的?有我在,我保賀六渾能度!”
月姝聞言不由得撫額,高歡向婁昭君微笑頷首,隨即便看向侯景:
“萬景聽得這般入巷,不知今日心中有沒有什麼胸臆想要抒發啊?”
侯景卻哈哈一笑:
“那自然是有的!月姝小娘子,快來為我謄詩!”
月姝一時沒反應過來,見他神色認真,這才將信將疑將鋪開一張新紙,執筆看向胸有成竹的侯景:
侯景裝模作樣的閉著眼睛思索了一會兒,忽然睜眼時虎目圓睜:
六鎮有狼煙,
柔然犯我疆!
將士不怕死,
沙場我稱王!
爾朱菩提恰好提起酒杯飲了一口,聞言剛入口的葡萄酒“噗”地噴在面前小案上,這位契胡小將手忙腳亂擦拭,強忍笑意道:
“侯軍副此詩……此詩……”
他盯著案上酒杯,憋得面紅耳赤:
“頗有……頗有天真古樸之風!”
“何止古樸!”
劉貴割肉的匕首“叮”地掉進銀盤,強忍笑意正色道:
“當年曹子建七步成詩,萬景一步便成,當真青出於藍!”
說著突然拍腿高聲道:
“沙場我稱王——當浮一大白!”
月姝望著宣紙上“稱王”二字,溫聲笑道:
“古樸倒是有的,可這‘王’字豈不是犯了避諱?”
“有甚麼避諱的!”
侯景大馬金刀跨坐在胡床上:
“我須是沙場稱王,他在洛陽稱帝,各稱各的!”
一語言罷,鐘鼓餘音未絕,庭中卻已飄起細雪。
司馬子如捻著酒杯踱至案前:
“既然萬景都有這般豪氣,我便也該獻醜了。”
月姝重新鋪開新紙,執筆的手腕微頓,卻見司馬子如仰頭飲盡杯中殘酒,將酒盞倒扣案上。嗓音陡然蒼涼:
“金烏西墜玉山傾,銅駝埋塵洛水腥。
如得倚天裁玉箋,一紙素書託雁翎!”
酈道元撫起長鬚,雙目直刺劉貴:
“司馬長史這是何意?”
“御史莫急。”
司馬子如慢條斯理捧起酒杯:
“不過是想起永嘉之亂時,索靖對著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如今南朝蕭衍在建康設五經館,北邊柔然又在蠢動……”
他忽然轉向高歡深揖:
“高鎮北日後若肯一裁玉箋,某何惜為倚天利刃呢!”
爾朱菩提拍案而起,腰間彎刀撞得銀盤叮噹:
“我們秀容川兒郎不懂你們漢人的彎彎繞!要我說……”
他抓起桌上彎刀:
“不若我給諸位來一曲戰舞如何?”
說著,爾朱菩提已起身躍至庭心。他踏著紅氈,第一式起手,刀尖斜指。
爾朱菩提身形微蹲,宛如蓄勢待發。忽然,他手腕一抖,刀光如銀蛇吐信,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緊接著,他身形一轉,刀隨身走。動作並不快,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韻律。
廳內的鼓聲適時響起,爾朱菩提的舞姿愈發狂放,他一個旋身,刀光乍破……
“好!”
侯景拍案而起:
“小將軍這刀舞,甚合我意!”
婁昭君懷中的高澄忽然咯咯笑出聲來,小手朝著刀光揮舞。
月姝連忙上前,將虎頭帽又壓低幾分:“小郎君仔細著了涼。”
高歡見狀哈哈大笑:
“阿惠不懼刀光,真虎子也!”
婁昭君輕咳一聲:
“夫君莫要再誇了,阿惠眼睛都看直了。”
懷中的嬰孩果然睜大烏眸,小手抓著母親衣襟前傾,險些跌出襁褓。月姝忙用絲帕拭去他嘴角涎水,輕笑道:
“小郎君膽色頗足呢。”
恰在此時,爾朱菩提歸刀入鞘,不著痕跡瞥向侯景:
“聽聞侯軍副文武雙全,方才一首沙場稱王確有幾分意味,不知於弓射之道如何?”
侯景聞言,眉峰微挑,暗道這小子是點我呢!?當下也不答話,轉身向親衛使了個眼色,一旁的親衛會意,取了兩柄長弓來。
爾朱菩提信手拈取長弓,有意無意的,手上扳指與弓弦相撞發出錚鳴。他闊步踏出簷廊,抬手指著遠處笑道:
“便不用勞煩兵士再設箭靶了!那裡有現成的!”
眾人隨他指的方向舉目望去,但見庭院之外,遠遠有一棵垂楊上面掛著燈籠,看著約莫足有百步之遙。
侯景將箭翎抵在唇邊呵氣,眯起眼打量隨風飄搖的燈籠:
“好個刁鑽的靶子。”
爾朱菩提已搭箭滿弦,虯結的臂肌將長弓弓臂壓得咯咯作響。破空聲驟起,箭桿正中燈籠沒入樹幹。
“嘖。”
爾朱菩提甩開被弓弦震散的額髮,斜睨侯景。
侯景輕笑一聲,隨即側身引弓,電光火石間弓弦震響,長箭竟正中燈籠下的纓穗,生生將其釘在虯枝分叉處。
滿座轟然喝彩聲中,爾朱菩提面色有些掛不住。正要開口,忽然聽道一個清越嗓音傳來:
“看到小將軍和萬景神射,卻是讓我也十分技癢,二位可否容我也試射一二?”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高歡雖然也是日日練習,但幾乎沒有在人前展露過武藝。之前帶兵打仗他很少展露過箭術,沒人會認為他會是射箭好手,都只覺得他是覺得頗有意趣,想要試一試罷了。
但一旁的婁昭君和月姝面色卻亮了起來:別人不知道,他們還不知道嗎?高歡在家中的時候幾乎是日日練習射箭,用他的話說:“刀舞的再好,那也沒有箭快啊!”
再加上,前世的高歡便有射箭的底子在,曾經還是某省級代表隊的主力,雖然所用的弓不一樣,但目測風偏的本事和拿到弓箭之後的感覺還是在的!
侯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
“賀六渾你也想比嗎?來!來!”
高歡取來自己的長弓,信步立於階前,眾人但見微風捲起他素錦深衣,端的雋逸非凡。
眯眼看了看遠處的燈籠,高歡微微搖頭:
“此箭靶方才搖搖晃晃,現在已經被萬景定到了樹上,若我再用,難免有討巧之嫌,不如另尋一靶如何?”
“讓人重新綁一個燈籠便是。”酈道元當即開口。
“不用這般麻煩,”高歡輕笑阻止:
“我倒是有一個好主意!”說著,他讓月姝從內室取出大夏龍雀,指著上面的纓穗道:
“可將此刀放到影壁之下,把這個纓穗當做箭靶,諸位以為如何?”
高歡此言一出,霎時滿庭寂然。半晌,酈道元率先開口道:
“高鎮北莫非是消遣我等?這裡距影壁少說也有兩百步,方才爾朱小將軍、萬景等人的百步中靶已經算是難得的神射了!何況這等距離!?
再說,這刀上纓穗這般小!比那燈籠上面的小了一半不止,能看清楚已經很勉強了,談何一箭射中啊!”
座中的獨孤如願轉向一旁的李虎,小聲道:
“高鎮北確實託大了,這般小的東西,怎麼可能射中!”
“兩百步,我是從未見過這等神射。”李虎連連搖頭。
“就是!賀六渾你說什麼大話!”侯景哈哈大笑:
“你此箭若能射中,從此你賀六渾說什麼,我侯景做什麼,再無二話!”
侯景正說著,高歡身旁親衛已經將大夏龍雀移到了影壁下,纓穗較輕,在風中晃動幅度更大。
高歡看著眾人輕笑一聲,當下弓弦拉至滿月,手指一鬆。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箭矢已飛出……
大夏龍雀刀柄上面纓穗應聲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