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廢衍聖公,罷黜首輔!
眾勳下跪。
首輔咳血。
大理寺卿、順天府尹下獄。
群臣無不懾然。
國朝朝廷。
是個講資歷,講能力的地方。
能位列大朝會上,哪個不是兩鬢斑白,哪個不是歷經幾朝不倒?
兩朝,三朝,四朝,乃至於五朝。
幾十載宦海沉浮,自詡見過大風大浪,但這樣的大朝廷議,別說見過,就是想都沒有想過。
正統皇帝在時,朝臣罵其亂動兵伐,身陷敵手,險些致使祖宗社稷毀於一旦,是個昏君。
景泰皇帝在時,朝臣罵其不立國儲,視祖宗社稷於不顧,是個昏君。
成化皇帝在時,朝臣罵其不遵禮法,妄圖廢長立幼,是個昏君。
弘治皇帝在時,君臣相宜,朝臣無時無刻不再誇讚,是個明君。
然而。
不過十八載。
先皇駕崩,陛下登基。
陛下類祖,類漢武帝,唯獨,不類父。
朝臣,日漸稀少。
九卿。
新面孔日漸增多。
朝臣們,處境日漸艱難。
悠悠蒼天,何薄於吾等!
“著旨,昌平知縣、良鄉知縣,尸位素餐,貪贓枉法,黜其官,永不起復!”
朱厚照罷官旨意降下,繼續道:“良鄉城卒,倚官仗勢,刁難良民,革其職,永不敘用!”
言罷。
看向殿中央,唯一站立之人。
衍聖公孔聞韶。
此事。
皆因孔氏族人而起。
一位正二品大理寺卿,一位正三品順天府尹,兩位正七品知縣,和一位無品城卒,入獄的入獄,罷官的罷官,丟職的丟職。
作為罪魁禍首,又當如何?
“陛下,待臣回府,必將親縛族中罪人手腳,送至刑部,任殺任剮,臣絕無怨言!”
龍目注視,衍聖公從後脊樑根升起一道寒意,稽首道:“縱使如此,臣亦難脫家教不嚴之罪,願自去刑部,領鞭撻二十!”
陛下盛怒。
老泰山咳血,大舅子入獄。
這時候。
別說是族老的孫兒,他這個衍聖公的堂弟。
就是他的同胞兄弟,該死也得死。
不然。
難向陛下,難向首輔府,難向髮妻交代。
“袁方,這個公道,可還滿意?”
朱厚照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目光轉向額頭磕出血的袁秀才,詢問道。
良鄉城卒。
終究是在秉公執法,固然有純心為難之嫌,但是,不為大罪過。
繩之以法,僅能止於革職不敘。
“草民叩謝吾皇聖恩!”
袁秀才叩首道。
在知道孔家秀才隨從竊牙牌之舉後,他對良鄉城卒的仇恨,就淡了許多。
轉移到孔家秀才身上,知道孔家秀才會得到應有罪責後,諸般怨懟,此刻,盡皆煙消雲散。
“陛下,草民逾矩法度,玷汙這奉天大殿,願在守孝期滿後,自去昌平縣衙投案!”
袁秀才再叩首道。
討回公道的法子,終究是過於激進了些。
從縣衙,一直告到御前,引來神龍斷案,有違國民本分。
傳揚四海。
必然有傷陛下聖名。
身為孝子,又是忠民,哪怕誰也不提,這逾矩之罪,也該主動認下。
“去吧!”
朱厚照點點頭,又搖搖頭,欣慰道。
講忠孝,識大體。
國朝之民,何其純良。
國朝大幸!
棺材。
袁秀才。
相繼離殿而去。
文武百官不禁鬆了口氣。
冤獄的事。
終於結束了。
而就在衍聖公孔聞韶準備退回班中,只見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傑再次出班,阻攔道:“衍聖公,別忙著走,我這,還有一道參奏衍聖公府的奏疏。”
還有?
群臣默然。
眾勳緘默。
這劉總憲,當真是逮住一個人,就往死裡參啊。
衍聖公都願意不惜“聖體”,去刑部領鞭撻了,還要怎麼樣?
要知道。
在列諸位,哪個不是儒家門生,哪個未受孔聖教化?
難道,非要不死不休不可?
“陛下,弘治十七年,黃河決堤,十六個郡被淹,皆因南岸是衍聖公府圈地,衍聖公府肆無忌憚壘砌河堤,致黃河之水,漫入北岸農田之中,國朝無數田地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
劉總憲悲聲道。
聞言。
群臣譁然。
此事。
到底被人揭露了。
黃河水患。
是歷朝歷代都躲不過去的坎兒。
甚至。
是一個朝代覆滅的原因。
北元,就是因為奪淮入海,導致的“石人一隻眼,攪動天下反”。
水患一旦形成,會在短時間內,造成大量饑荒,民亂滋生。
而且。
災情過後,易生瘟疫,使得人口凋敝。
一年過去。
黃河北岸依然地廣人稀,民生凋敝,全拜衍聖公府所賜。
“可有實證?”
“回陛下,無有。”
劉總憲搖搖頭,就在衍聖公眼中升起一絲光亮時,補充道:“陛下可以派人前去黃河北岸,讓十六郡郡官,及災民入朝對質,臣想,一切都會大白天下。”
十六郡。
數十萬百姓。
恨衍聖公府入骨。
倘若入得殿來,不等對質,就能一同把衍聖公活撕了。
水災之下,哀鴻遍野。
父失其子,子失其父,妻失其夫,夫失其妻,兄失其弟,弟失其兄…,數之不盡。
諸多罪孽,全由衍聖公府所生。
世人皆頌孔聖之德。
卻不知衍聖公府是藏汙納垢之地。
“衍聖公,可還有什麼話說?”
朱厚照俯視著孔聞韶,咬牙切齒道。
黃河水患,關乎江山社稷,衍聖公府,竟敢在此上面為非作歹,真是膽大妄為!
人禍之甚,甚過天災!
“臣知罪!”
衍聖公癱倒在地,喉嚨滾動,乾澀道。
決堤淹田。
確實是衍聖公府幹的好事。
不必查,也不用查,滿朝皆知。
不過。
幸得老泰山從中斡旋,衍聖公府僥倖逃過懲罰。
現在被陛下問罪,老泰山咳血不止,衍聖公府,再無脫罪理由。
“知罪?”
朱厚照怒火中燒,道:“爾真當朕奈何不了衍聖公府如何?”
孔聖後裔!
萬世師表!
就胡作非為,飛揚跋扈,目無王法,真是好大的膽子!
“陛下,臣非此意。”
衍聖公心中一凜,本想解釋,卻被朱厚照打斷道:“著旨,即刻抓捕孔氏族人,押至黃河北岸,交由沿案百姓處置!”
“陛下,不可啊!”
“陛下,萬萬不可啊!”
“陛下,衍聖公府,是聖人之後,是聖人精血所化,萬萬不可啊!”
“……”
文武百官忙不迭跪地求情道。
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後,儒家地位無限拔高。
而孔聖後裔的地位,也隨之水漲船高,一日高過一日,縱使是異族統治中原,亦是賦予尊榮。
衍聖公府,是國朝禮法的象徵。
衍聖公府,是數以百萬計儒士的精神寄託。
衍聖公府在,聖道就在,衍聖公府沒,聖道,就沒了。
“聖人之後?精血所化?”
朱厚照看著朝臣跪地,痛哭流涕,如喪考妣的模樣,拍案而起道:“倘若孔夫子在世,恐怕會後悔娶妻,更會後悔當初貪戀魚水之歡,而沒將子孫濺到牆上!”
群臣啼聲猛然止住。
濺到牆上?
這是…
不能笑,有辱斯文。
陛下,是在當廷罵街吧?
民間罵街,也不過罵個十八代。
當朝衍聖公,是孔聖六十一世孫,這一罵,就是六十三代!
跨度,整整兩千年!
粗鄙!
粗鄙啊!!!
衍聖公孔聞韶的臉龐,肉眼可見漲紅,鼻孔喘著粗氣,整個人,幾乎要爆炸了。
李首輔不再咳血。
嗣子遭劫。
是絕嗣之象。
他日,沒有人養老送終罷了。
一旦女婿再遭劫。
那以後,儒學之名盡喪,士人紛紛轉投程朱理學,他這個當朝儒學大家,很可能就要成為末代儒學大家了。
“陛下,國朝以儒學治天下…”
李首輔拭去嘴角血絲,出班欲言,卻再次被朱厚照打斷,道:“李閣老是在欺朕書讀的少?
太祖皇帝立國,是以儒法結合,儒法相濟,共治天下。
大興文教,再興科舉,輕徭薄賦,勸課農桑,是儒家的仁政。
編制明律,打擊貪官,剷除異己,大興誥獄,是法家重典治國。
國朝一百五十載,法家居功甚偉,李閣老一言,就將法家之功盡數抹去。
閣老,是在欺臣不智嗎?”
自漢朝之後。
漢家江山。
宋朝除外。
餘者皆循漢朝外儒內法之道。
即表面上推崇儒家思想,但在實際操作上卻是依賴法家思想。
皇權為顯仁德,在律法外套了層皮而已。
儒家,要是真當是自己的功勞,那就真的是一點臉不要了!
有些話。
說著說著,連自己都信了。
蠢不可及!
血淋淋的事實。
揭穿了文臣們虛偽的面目。
滿殿文臣,就好像捱了一巴掌,臉頰生疼!
是啊。
光以儒學治國,滿口仁義道德,又怎能遏制住這一肚子的男盜女娼?
“衍聖公府的是非曲直,便交給黃河北岸百姓來公斷吧,御林軍,將衍聖公推出殿去!”
朱厚照目光所到之處,朝臣無不俯首,冷笑道。
宮廷禁軍再入大殿。
架著四肢無力的衍聖公就往外走。
衍聖公府。
怕是要絕於此代。
文武百官唏噓不已。
不過。
孔聖後裔。
絕非衍聖公府這一宗。
別的不說,在宋金元三朝並起紛爭時,奉聖公孔端友以後,孔子後裔冊封,就出現了南宗和北宗。
嫡、庶,哪還分得那麼清楚。
孔家。
本就是一筆糊塗賬。
衍聖公府沒了,但孔聖後裔,仍然遍佈國朝。
況且。
孔子育人,有教無類。
嫡庶在聖人眼中,一視同仁。
衍聖公府鑄下大錯,就該為此付出代價!
“噗!”
李首輔逆血上湧,只覺得喉嚨一鹹,吐出血來。
血濺朝廷!
嗣子生死兩說,女婿必死無疑。
“陛下!”
李首輔啼血而鳴,悲聲道:“臣臨淵履薄,凡二十餘年,刀槍劍戟,都為先皇和陛下擋了,這一次,陛下如果真要棄微臣如弊履,今後,只怕就沒有人替陛下遮風擋雨了!”
物傷其類。
諸多老臣為之落淚。
或許,李首輔是有諸多不好,但畢竟盡心盡力,伺候朱家四代。
到頭來,卻落得如此淒涼之景,陛下待文臣,太過暴虐了。
“這些年,辛苦閣老了,往後,就不必了!”
朱厚照沒有絲毫動容,平靜道:“事到如今,朕只能免去閣老的官職,閣老就回茶陵老家去吧!”
啼血一言。
被輕飄飄翻過。
連帶著內閣首輔大臣的位子都丟了。
這一切。
來的太快了!
“陛下,臣以戍籍居京師,在房山有塊墓地,可否準臣住在京師等死?”
李東陽身形,猛然佝僂下來,顫抖道。
弘治十四年時。
長子李兆先病歿,他就去房山為自己挑選了墓地。
風水極好,他想死在那,也想等嗣子從詔獄出來那天,哪怕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老閣老,讓你回老家,已經念你是四朝老臣,按你徇私枉法,教子無方之諸罪,應該是流放,你年紀大了,流放等於死刑,弘治年間,朝政、刑罰錯漏百出,紀律鬆弛混亂,你就沒有責任?”
朱厚照搖搖頭,淡漠道:“許你留在京師,你的門生故吏,說不定又會弄出什麼事情來。
老閣老,依照你的能力,怎麼可能升遷到如此高位,你只不過,蒙受先皇寵愛罷了。”
聖言出。
文武百官為之側目。
的確。
依照李東陽的能力,怎麼可能官至內閣首輔大臣?
這兩京一十三省,戰亂,災荒,官場爭鬥,這哪一件事情,不是劉次輔在從旁輔助?
李兆蕃,不過是李東陽在弘治年間的照影罷了。
正所謂,大風吹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論短長。
朝臣們,心如明鏡,此時此刻,對陛下的暴虐之感,倏然間,又消失了。
吾皇聖明啊!
李東陽環顧四周,諸位同僚冷眼旁觀。
他才明白,弘治朝,就這麼完了。
先皇啊!
老臣對不起你啊。
眼見李東陽還是冥頑不靈,不知死活,朱厚照擺了擺手。
司禮監隨堂太監畢雲領旨,上前去,摘珠奪帽,讓幾個小太監,將李東陽帶離奉天殿。
“及至今日,當朝大學士,統共有三位,朕不得不罷免一位,六部尚書,朕不得不罷免四位,祖宗把江山交到朕的手裡,卻搞成了這個樣子,朕痛心疾首,朕,有罪於國朝,愧對祖宗,愧對天地,朕恨不得,自己罷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