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浮生錯緣(完)
一瞬間,過往的記憶在裴寂心中翻湧。
三年前的私塾,陽光總是那麼鮮活熾烈,有一個嬌氣愛哭的小姑娘總是讓他無奈,卻又讓他忍不住偏袒。
小姑娘生得嬌軟漂亮,他見過一眾世家子弟眾星捧月般圍著她;見過她的家人帶了點心來接她散學;他見過小姑娘明媚鮮活的笑意,看過那雙漂亮靈動的眼眸。
可如今那個千嬌萬寵、被人疼愛的小姑娘,眼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荒無人煙的亂葬崗裡,裹著一席破爛的草蓆如棄敝屣。
裴寂一點都想不明白。
他上次見到姜卿寧時,她明明還乖乖的伏在柔軟的榻上安眠。
裴寂探出指尖,輕輕的觸碰向姜卿寧的脈搏。
緊接著,一個更殘酷的事實顯現——
姜卿寧在他來前的半個時辰嚥了氣。
半個時辰!
只差半個時辰!
短短的半個時辰,竟成了二人一道跨不過的天塹。
那一刻,裴寂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單膝重重的叩在雪地上,發出一道沉悶的聲響。
從前,那份藏在心底不自知的心動,那份不敢思索的在意,在此時化作後知後覺的悲慟,密密麻麻的扎進裴寂的心口,疼得他幾近窒息。
裴寂疼的不是自己遲來一步明瞭的心意,是心疼那個鮮活明媚的小姑娘怎麼就這樣凋零。
若是……
若是他能提早半個時辰,是不是就能有所挽回。
若是他能早來半個時辰,他便能如當年在私塾那般,替她撐腰,為她做主,絕不會讓她在冰天雪地中被活生生的凍死,絕望的嚥下最後一口氣……
鋪天蓋地的徹骨心痛,讓一直不信天意的裴寂生出了對天道的不公。
他這一生籌謀佈局,步步為營,從未輸在任何一場謀略上,可偏偏數次敗在的是虛無縹緲的天機。
上天,從不肯眷顧他!
裴寂恨透了,恨透了這從不垂憐他的天命,恨透了自己遲來的半個時辰,生生錯過了……
是他爭不過命運,抓不住天時啊……
裴寂看著姜卿寧。
從前那個受一點委屈便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已經找不到一滴淚的痕跡。
這一次,滾燙的淚意蓄在了裴寂的心房。
漫天肆虐的風雪漸漸止下,天地間只剩下死寂的寒涼,卻也讓身後追殺的動靜越發清晰。
殺機四伏,他如今自身尚且難保。
可裴寂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風,動作輕柔的裹住姜卿寧單薄的身軀。
可垂眸望去,姜卿寧身上的傷痕縱橫交錯、深淺猙獰,似乎連他的披風都遮蓋不住這些傷口。
他再一次記起,當年的姜卿寧何等的怕疼,他不過一記放輕了的手板,便能讓她哭得淚水險些淹了他的書齋。
可偏偏這樣怕疼的人,如今卻滿身傷痕,受盡折磨。
裴寂不敢去想,那時的姜卿寧該疼成什麼模樣,又該哭得多麼絕望。
裴寂將姜卿寧抱起時,不忍再弄疼她半分,想要避開她身上的傷,卻又怎麼都避不開。
就在他將人擁入懷中的剎那,早已沒了生命氣息的姜卿寧,腦袋竟輕輕的歪向了他的心房。
從前見了他就想躲起來的姜卿寧,第一次這般主動的向他“親近”……
裴寂忍不住一笑,一滴血淚從他面龐上滑落。
他低下頭,掌心輕輕的扣住了姜卿寧的腦袋,又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
身後的追殺步步緊逼,裴寂的眸底淬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縱使前路步步兇險,縱使自己身負重傷,他也絕不會再丟下懷裡的人。
夜色沉下,寒霧裹著碎雪壓滿郊野。
裴寂護著懷中早已冰冷的姜卿寧,一身狼狽,終於回到了安縣的山莊。
這裡,是他最後的退路,也將岌岌可危。
如今的他,是亂臣賊子,自身朝不保夕,連片刻安穩都求不得。
萬般窘迫下,他還是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尋來了一尊最好的棺槨。
山莊內燭火微弱,寒風穿堂而過。
那尊棺槨置於屋中,內裡鋪著一層又一層柔軟的錦緞。
姜卿寧靜靜的躺在裡頭,換上了一身精緻漂亮的新衣,妥帖的遮住了身上所有猙獰可怖的傷痕。
她閉著眼,長髮鬆鬆散的鋪在枕上,襯得她眉眼安寧,全然不見慘死的悽楚,反倒像是一路受盡了顛沛、累極了一般沉沉睡去,斂去了生前所有苦難。
裴寂又將自己僅有的金銀細軟,全都擺放在姜卿寧身邊,卻依舊顯得儉樸,一點也配不上從前那個明媚嬌貴的小姑娘。
他立在棺旁,靜靜的垂望著棺中的姜卿寧,深深的無力。
霍家的主君,如今連一個人身後的體面都給不起,只能以這樣笨拙的方式,替她隔絕世間的風雪。
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傳來沉重踉蹌的腳步聲。
裴寂聞聲轉頭看去時,目光猛地一頓。
“裴七你……”
“主君,我沒事的。”
來人是裴七,是他們霍家唯二留下的血脈,是多年來隱在暗處保護他的親信。
他憑一手劍術為裴寂清掃過無數身後的殺機,可如今他的右臂卻空蕩蕩的垂落!
斷口被粗糙的麻布草草纏繞,暗紅的血跡浸染了身上的勁裝,觸目驚心。
裴七斷了一隻右臂!
裴寂死死的盯著,似不願接受這樣的事實。
今日一戰,他們兵分兩路,是裴七帶著一隊死士為他引走了追兵的主力,卻不曾裴七會傷得這般重。
比起裴寂的震驚,裴七卻坦然接受了自己斷臂。
“屬下能活著回來見主君,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裴七單膝跪下,垂首沉聲稟報中又帶著幾分強烈的不甘。
“主君,屬下無能,只斬殺了此次一半的追兵,我們支援的弟兄全都……“
他一頓,似帶著幾分哽咽,道出了最後的無奈。
“追兵已經查到安縣地界,我們的山莊藏不了幾日了。我們……成了朝廷中的困獸。”
裴寂垂在身側的手用力的攥緊。
延帝、安陽、琳琅,他與一眾權謀之人步步周旋,唯獨輸在了天命不公,不佔一絲天時。
他像是被命運桎梏,永遠棋差一招。
“即便是困獸,我也會為霍氏的冤屈搏到最後一刻。”
裴寂攥緊的手心一鬆,眸底是決絕的狠意。
“待我了卻最後一樁心事,我願孤注一擲,闖上金鑾。”
裴七心頭一震,隨即重重叩首。
“屬下殘軀一條,願隨主君赴死!”
裴寂默然,目光重新落回屋內那尊棺槨……
“誅殺霍家叛賊,保護陛下!”
金鑾殿上,萬箭齊發,無數道箭矢如驟雨般射向殿中的人。
箭簇穿透皮肉,撕裂了筋骨。
裴寂依舊死死的攥緊手中那柄霍家世代相傳的長槍,卻再也揮舞不出一招一式。
他的視線漸漸模糊,金鑾殿的燭火、延帝的身影、漫天的箭雨,最終都化作一片血紅的混沌。
長槍悲鳴——
直至最後一刻,裴寂的脊背始終繃得筆直。
哪怕鮮血淌滿了金磚,他依舊握著沉重的槍身,也未曾向帝王、向這世道,屈膝跪下半分。
只是,這般鐵骨錚錚的人,在心口的衣襟被萬箭刺穿後,竟露出了一角女兒家的錦帕。
頃刻間,鮮血又染透了錦帕……
霍驚瀾,敗。
浮生錯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