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肯定不敢的
面對霍維華激動的面孔,天啟皇帝原本浮腫的臉龐,好像煮熟的豬肉,紅的發紫。
呼吸聲也變得急促,龍袍之下,一隻病態的手緊握成拳,狠狠的砸在床鋪上,“讓太醫過來!”
霍維華登時跪著上前,表情悽楚地抓住了天啟的床沿道:“陛下!陛下真的不信任老臣了嗎?老臣這些年兢兢業業,為陛下殫精竭慮,從來沒有過異心啊~”
霍維華眼圈紅著,字字真誠。
若非王路已然知道真相,或許還真會讓他給騙了。
天啟同樣是聰明人,否則就不能被朝臣恨到這個地步。
一個遭人恨的皇帝,如果恨他的主體是百姓,那他便是一個暴君昏君,可要是恨他的主體是官員,那麼他一定是個好皇帝!
王路此時拱著手,對天啟說道:“陛下,逆黨憤恨您重用魏忠賢,奪取了原本屬於他們的財富,早就謀劃著對您出手了,而信王就是他們準備擁立的新皇帝。”
王路此時侃侃而談,言語之中淡定而充滿說服力。
“在信王殿下的府邸中,臣搜出了許多封書信,三法司,六部,二十四衙門,各州道府全部都有他們的人,就連錦衣衛內部,都有信王安排的臥底。”
“但是,令臣痛心的是,魏忠賢在得知信王派人在寶船上做手腳,並且安排人對錦衣衛出手的時候,他第一時間沒有來向陛下稟報,竟然打算與信王媾和!”
“若不是信王殿下以往表現的孱弱,令魏忠賢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以為信王勢單力薄,只能依靠他魏忠賢才能坐穩皇位,那他們二人狼狽為奸,裡應外合,到時候陛下危矣!”
王路一臉沉重,抱拳低頭說道:“這次他們二人同歸於盡,兩敗俱傷,總算是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但臣雖有忠君報國之心,卻未能立下寸功。”
王路的聲音抑揚頓挫,使剛剛出門派人去找太醫來的楊煥忍不住心中讚歎。
從八年前被恩人救下的時候,恩人在陸文昭所言“換個活法”之後的權力之論,就令楊煥意識到,恩人是一個文武兼備、前途遠大之人。
可惜八年蹉跎,錦衣衛被那些關係錯綜複雜的廢物們把持高位,竟使得恩人無法發揮他的才能。
恩人從來不缺少能力,他一直以來就欠缺一個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恩人的表現果然不同凡響!
這一言一行,將一個報國無門的武將演繹的淋漓盡致!
霍維華還在哭泣著訴說,抓著床沿試圖喚醒天啟過去與他君臣相得的美好回憶。
但這聲音,卻被王路壓的弱不可聞。
“臣有三罪,一不能提前察覺信王謀害陛下,在寶船上動手腳,二不能保護信王殿下,使他親自來陛下身前認錯,三不能救下鎮撫使大人,使北鎮撫司令陛下蒙羞。”
“一應人證物證已經搜查完畢,臣要進宮說的也就是這些,現在陛下可以治我的罪了。”
王路說完之後,客巴巴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
如果說王路有罪的話,那這天下有罪的人真是數不勝數了!
天啟此時餘怒未消,短促的呼吸了一下,說道:“霍尚書去旁邊等著吧,等太醫來了朕就知道你到底是忠是賢了!”
霍維華張了張嘴,還想再拉著天啟回憶一下過往。
但天啟偶然看向他的眼神,已然厭惡無比。
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抱著一絲僥倖,霍維華雙腿跪在地上,一點一點挪到了一旁。
希望太醫都是廢物,他們治不好皇帝,說不定也根本看不出來這藥裡面有什麼問題!
“把頭抬起來。”眼前沒有了礙事的人,天啟這才對王路說道。
王路低頭說道:“陛下龍體未愈,臣剛剛廝殺過,唯恐衝撞了陛下。”
“朕命令你抬起頭來。”天啟加重了語氣說道。
“是。”
王路抬頭之後,眼神落在天啟的身上,那悽慘的樣子確實很難想象,這竟然是大明朝的皇帝。
被病痛折磨過的人,有時候確實會給人一種巨大的衝擊感。
天啟那因為浮腫,而變得幾乎透明的皮膚,誰看了都會覺得心理不適。
“你無罪。”天啟說道:“不僅如此,你有大功!”
王路適當的表現出疑惑之色。
天啟繼續說道:“郭真是朕的內臣,連魏忠賢都無法察覺他動了手腳,你又能怎麼知道他們的聯絡?雖然錦衣衛有監察天下之權,但郭真是朕的人,你肯定不敢盯著他,那又如何能發現?”
王路點頭,赧然道:“臣確實不敢。”
“嗯。”天啟嘆了口氣,道:“朕的弟弟……朕的弟弟做出這等弒君惡事,就算來認錯又能有什麼用呢?想來是去年朕的炅兒夭折了,他便有了野心了,可惜朕卻沒看出來,呵呵。”
“朕坐了八年的龍椅,卻連朕最疼愛的弟弟都看不清,甚至反過來,他還要殺朕!咳咳咳……”
“陛下勿要動氣,千萬要保重身體啊,雖然外面有不少逆黨,但臣相信只要陛下痊癒,到時候無論什麼逆黨,在陛下面前都只是土雞瓦狗。”王路說。
天啟緩了一會兒,客巴巴端著碗上前道:“陛下,喝一些靈飲露吧。”
天啟啜飲了幾口,便仰起頭示意不用了。
客巴巴幫他擦了嘴邊的汁液,並將天啟身下的枕頭微微調整,使他可以半躺著。
天啟深呼吸了幾口,這才再次睜眼說道:“至於鎮撫使許顯純……”
天啟頓了頓,臉上浮現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說道:“他一個鎮撫使,為朕勘察內外,竟然能被賊人輕易得手,這樣的蠢貨、廢物,救下來又能如何?難道讓他繼續吃著朕的俸祿,卻只想著怎麼討好魏忠賢嗎?!”
“臣到底是北鎮撫司的千戶,之前兩大罪,臣知道陛下體恤臣,但鎮撫使遇刺,臣實在是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啊陛下。”
王路一臉哀傷,似乎真的為許顯純的死而自責萬分。
天啟搖搖頭,說話的聲音不像是聲帶振動發出的,而是鼓著氣從胸腔裡噴出來的。
“這等大事,朕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會是一個小小的千戶來稟報給朕的,朕自以為已經將朝廷控制的極好,可以放下心做朕喜歡的木工了,沒想到竟然會到這等眾叛親離的下場。”
“朕的弟弟、臣子,朕最寵信的家奴,他們都想要朕死!”
天啟的語氣越發的平淡,但是眼角卻滲出了一滴眼淚。
此時,無論是客巴巴還是楊煥,都一臉哀傷的望著這個曾經精力充沛,現在卻已經虛弱到連說這種憤怒的話,都提不起情緒的皇帝。
一時間,他們都說不出話來。
唯有王路,嚴肅的說道:
“陛下並沒有眾叛親離。”
天啟原本閉上了眼睛,正在消化這任何人都難以接受的落寞和背叛。
聞言頓時睜開了眼睛,看向王路。
王路眼神堅定的說道:“陛下要相信,這天下多的是臣這樣忠君愛國、恨不得為陛下肝腦塗地的臣子,只是他們跟臣一樣,都沒有機會見到陛下,讓陛下知道。”
“若不是廠公身死,臣得以用他的令牌進宮,可能陛下永遠都不會知道,有一個叫做王路的北鎮撫司千戶,時刻謹記先父——錦衣衛百戶王朝窶的遺言,惦念著陛下,期待著有一天可以用此殘軀為陛下效命!”
斬釘截鐵,赤子之心。
這一番話,彷彿定海神針,令天啟皇帝臉上的悲慼之色,瞬間一掃而空。
“陛下,太醫到了。”一名內使此時小步走進殿內說道。
楊煥看到天啟點頭,立刻道:“宣太醫進殿。”
三名太醫,盡皆一水兒的白鬍子,看起來便是醫術高明之人。
跪在地上的三人中,領頭的一人道:“臣,太醫院左院判李守仁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啟揚了揚下巴,說道:“霍尚書給朕獻上了一枚仙藥,說是可以令朕藥到病除,你們幫朕看看這藥有沒有問題。”
話落,楊煥將早已經默默撿起來放好的藥丸,連藥帶盒子一起遞給了李守仁。
李守仁跪在地上,與另外二人一起檢視了起來。
摸著,聞著,隨後李守仁問道:“陛下,單從外面瞧著,和此仙藥的氣味來看並無不妥,臣還需要進一步確認。”
也就是嚐嚐。
“允了。”天啟說道。
話音剛落,面色陰晴不定的霍維華驟然開口道:“陛下!不妥啊!臣求到仙藥之時,那贈藥之人說過,此藥必須全數服下,缺一釐一毫,都會使得藥效全失啊。”
李守仁原本正要動作,聞言立刻停下來。
兵部尚書霍維華是東廠提督魏忠賢的得力干將,他們可不敢冒冒失失的得罪。
這藥有沒有問題其實不是很重要,若是魏忠賢真的開口了,就算有問題,他們也可以假裝醫術不精,不告訴天啟。
可問題是這次魏忠賢並沒有提前打招呼,而且眼下這情況明顯是皇帝已經有疑心了。
看看霍維華那明顯哭過的眼睛,他們這些常年在宮裡走動的人就心裡有猜測了。
所以這會兒,就只能巴巴兒的看向天啟皇帝,等著皇帝的金口玉言。
“霍尚書,這普通的藥少一些多一些可能會影響治療效果,這我知道,但我還從沒聽說過仙藥也有這種講究的?”
王路的聲音輕飄飄的響起。
霍維華咬牙切齒的看向王路,道:“我倒是不知道錦衣衛現在也要培訓醫術了?”
王路笑道:“錦衣衛為皇上出生入死,偶爾受個傷什麼的也很常見,所謂久病成醫嘛。”
霍維華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天啟卻已然開口了:“霍尚書,你越是攔著,越是表明你心虛,要不然你便直接承認了王路所說的,你是替信王來弒君的,要不然就讓開,朕做主,令太醫們還你一個清白!”
“臣……”霍維華唯唯諾諾道:“臣只是擔心仙藥受損,無法令陛下徹底痊癒。”
得到了天啟皇帝的明確指令,三個太醫動起手來,一人嚐了一點。
不過剩下兩個還在品味的時候,左院判李守仁卻猛張口,將藥渣吐在了手裡。
“忒!忒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