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必誰照亮
夜裡十一點,畫室依舊亮著暖黃色的燈。
街道安靜極了,只有風時不時從巷口灌進來,掃起落葉,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蘇蔓寧站在洗筆池前,指尖微涼,洗淨最後一支排筆後,她將所有顏料一字排開,用棉布一點點擦乾淨瓶口上的殘漆。
她做事一貫細緻,每一步都不急不緩,看似平靜如常,其實心裡從傍晚開始就亂成一團。
她的申請透過了。
那所她曾因婚姻放棄的海外藝術學院終於正式發來了錄用函—特聘講師,交流期限一年,帶薪,住宿與工作室全配,若合作順利,可續聘三年。
她沒告訴任何人。
連程晚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要不要答應。
因為這一次,不再是“為了重新開始”,也不是“為了逃離過去”,而是……她終於可以為了“我想去”而走。
蘇蔓寧靠在窗邊,看著對面路燈下空蕩的街角。
林庭深今晚沒來。
她沒有失望,只是忽然覺得安靜得有些過分。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它會在你最清楚“無用”的時候,還讓你在意。
他已經很久沒試圖靠近了。
他不再送畫冊,不再寫信,也不再在畫室前久留。
他只是每天傍晚站過來,然後悄悄走。
沒有打擾,沒有聲響,彷彿他已經成為江城冬夜的一部分,一道被她眼角餘光習慣了的溫度。
可今晚,他真的沒來。
她手指無意識地扣著窗臺木欄,茶涼了一盞又一盞,直到凌晨兩點,她才收回視線,轉身回屋。
她沒有意識到,對街那輛深色轎車裡,林庭深靠坐在後座,一動不動。
他的臉映在車窗上,神情沉靜,眼神卻倦極。
他剛從一場基金會議趕回來,連夜飛回江城,為的是明天早上的“寧光”聯合藝術節開幕儀式。
她是策展顧問,他是背後贊助人。
他們都出現在那一份簡報裡,卻仍舊是兩條不相交的直線。
周言一早就提醒他:“你這次真的別靠近。
她已經預設你存在了,如果你再主動,很可能會讓她退一步!”
林庭深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真的打算一輩子這樣遠遠地看著她?”
“我願意!”
“那她要是真哪天要離開呢?去更遠的地方,徹底不留痕跡的那種?”
林庭深握著座椅邊緣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但很快平復了。
“我還是願意!”
“她願意走的地方,一定是她認為更值得停留的地方!”
“我沒有資格說不!”
周言低聲嘀咕:“你瘋了!”
林庭深笑了,卻沒有反駁。
他也知道自己瘋了。
一個人怎麼能從一段已經被終結的關係裡一遍遍地提取希望,又一遍遍甘願失望。
可他就是做到了。
第二天一早,藝術節開幕儀式上,蘇蔓寧出席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長裙,外披白色羊毛大衣,頭髮高高束起,整個人氣場溫和卻剋制。
她在現場和嘉賓寒暄、交流、引導,處處得體,沒有絲毫破綻。
林庭深站在二樓走廊的玻璃後方,遠遠看著她。
他看見她在一群人中自如地談笑,看見她和藝術家討論技法時眼中亮起的光,看見她在鏡頭閃光燈下依舊從容、冷靜,不卑不亢。
他忽然意識到,她真的成為了那個她說過的“只為自己活”的人。
她曾那麼用力地活在他的期待裡,用力地去維持那個“妻子”、“愛人”、“懂事”的身份,直到再也扛不住。
而現在,她終於卸下那些枷鎖,自在又鋒利。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像在看著一個他再也無法觸碰的星辰。
活動結束後,他沒有上前,只是在所有人離場後,將一個包裹交給了場館負責人員,附言是:“請轉交蘇小姐!”
包裹裡,是她初出道時設計的第一套明信片。
那套作品在當年只印了三十份,早已絕版,連她自己都沒留全。
他花了兩年,才從各地的藏家和舊品市場一張張買回,重新裝訂。
每一張背後,他手寫了一句話。
她曾說過的話。
“我覺得畫畫是孤獨人的歸途!”
“我不太會表達,但我希望每一幅畫都替我說話!”
“如果這世界溫柔一點,我會畫更多花!”
“我希望我畫的光,不會落在別人身上!”
……
最後一張,他只寫了八個字:
【你是我唯一的未完成!】
—
包裹送達時,蘇蔓寧正獨自在畫室翻閱資料。
她拆開那一刻,沒有太大情緒波動,只是看著那些泛黃的紙張、她手寫簽名的角落,還有那一行行她曾隨口說過的句子被他一筆筆謄抄。
她終於意識到,他記得比她想象的還多。
可她也更加清楚,記得並不能改變什麼。
她合上本子,重新封進盒子裡,沒有退回,也沒有收藏。
她把它放進畫室角落的儲物櫃裡,上了鎖。
那是她不再開啟的回憶。
夜深了,她坐回畫桌,繼續修改自己的申請信函。
她決定接受那份遠方學院的邀請。
她終於可以走了。
不是逃,是離開。
她要帶著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作品、自己的世界,去另一個屬於她的座標。
而林庭深,會一直站在她身後的夜色裡。
他不會再靠近,也不會放棄。
他們之間的距離,如此清晰—
一個早已放下,一個始終堅持。
一個已走在前方的路上,一個始終站在原地回望。
蘇蔓寧收拾行李的那天,天很安靜,窗外飄著小雪,細細碎碎地落在窗臺上,悄無聲息地積了一層。
畫室裡一如往常乾淨有序,她的動作也極輕,不像是在準備離開,倒像是在做某種臨時的整理。
她將用過的調色盤一塊塊清洗乾淨晾好,畫筆按尺寸排整齊,顏料按色系收進盒子。
她沒有告訴別人自己已經決定接受那份海外訪問教授的邀請。
程晚是在來送飯的時候看見了客廳角落的行李箱,才愣了一下,隨後沉默地坐在她對面。
“什麼時候的機票?”
“下週四!”
“打算走多久?”
“至少一年!”
程晚低頭咬了一口飯糰,沒有說話。
她知道勸不住,也不會勸。
蘇蔓寧不是在衝動,也不是在逃避。
她是真的準備好了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