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封住回憶
蘇蔓寧總是說自己記性差,怕哪天想起一個構圖忘了,就再也畫不出來。
林庭深當時笑她:“你記住的比我多!”
她卻說:“有些東西記下來,是怕哪天連自己也不記得自己了!”
她一直以為那本本子早就不見了。
那時候她為他推掉了外派機會,放棄了國際青年藝術交流的名額,每天在林家小院裡畫到深夜,早晨醒來他已經出門,夜晚回來他不是開會就是電話,她一度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太依賴了。
後來離婚那天,她以為所有東西都還回去了,甚至刻意挑了個雨天,為的就是不讓自己再為這些舊物心軟。
可他偏偏還留了這一件。
她走到門前,拉開門,地上的那個布面筆記本靜靜躺在雪化溼痕旁,邊角被翻得微微卷起,還是她熟悉的樣子。
她拾起本子,沒有翻開,只是抱在懷裡,站了許久。
她沒有哭。
她現在已經不會為任何舊物落淚了。
只是那種安靜的心悸,像是某根早已鬆動的琴絃突然被風拂過,微不可聞地震了一下。
她沒有把本子帶進屋。
她只是輕輕放在門邊的書櫃上,然後關上門,把自己重新關進熟悉的安穩之中。
—
林庭深回到車裡,開啟手機,看到周言發來的資訊。
【她的新畫快完成了,名字叫《終點之前》!】
【看她最近的動態,狀態挺平靜的!】
他回覆:【我知道她不會再為我停筆,但我想知道她現在每一筆都畫得有沒有辛苦!】
周言隔了許久才回:【你是真的不會放棄了,是吧?】
他回覆:【我不敢奢望她原諒我,但她值得被記得,被護著,被所有人溫柔以待!】
【而我,是那個曾經最不溫柔的人,所以我必須一生都記得!】
—
幾日後:“寧光計劃”的年度作品巡展在市立美術館開展,蘇蔓寧作為聯合發起人受邀出席。
她穿著一身溫柔的霧藍長裙,頭髮輕挽,氣質清冷,站在臺上致辭時,語氣平穩,言辭得體,卻帶著不可動搖的距離感。
臺下媒體拍照閃個不停,有記者嘗試問她:“您現在是否考慮迴歸公眾情感視野?比如和林氏方面的合作?”
她只淡淡一笑,回了四個字:“不予置評!”
活動結束後,她獨自一人去了展館最裡側,那裡掛著她畫的那幅《終點之前》。
她站了許久,緩緩從包裡拿出一枚小標籤,貼在角落:
【這不是歸宿,而是我一個人走下去的開始!】
她寫完那行字,轉身走出展館。
而站在遠處看著她離開的林庭深,始終沒有出現。
他只是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著她一身素淨地走出陽光斜落的門口,像是穿越了整整一段人生。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支鋼筆,是她當年送給他的紀念日禮物。
他一直沒用,直到今天。
他低頭,在隨身的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你不需要歸宿了,那我就不再等歸期!】
【但我會是你終點之前的每一盞燈!】
江城的夜已深,萬家燈火逐漸熄滅,只剩主幹道上的燈一盞盞亮著,蒼白的光照在雪融後的地面上,帶著一股冷意。
蘇蔓寧坐在畫室的地毯上,身邊攤著幾本展覽資料。
她手裡拿著一本藝術訪談合輯,指尖卻沒有翻頁的動作,書頁停在她自己的那一章,黑體標題醒目地寫著:
【她說:“我不再為任何人畫畫!”】
她記得那次採訪,是在“寧光計劃”啟動前的那個冬天,雪也像現在這樣下得大張旗鼓。
那天她剛畫完《終點之前》的最後一筆,記者問她:“現在再畫,有沒有什麼人,是你特別想畫給他看的?”
她當時停頓了一下,然後笑著搖頭,說:“沒有了!”
不是沒有想起誰,而是沒有想再讓那個人看見。
她輕輕合上書,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又飄起雪花,比之前的要小些,卻依舊密密匝匝地落著,像是不願放過這座城市的最後一抹冬意。
她從沒想到,她會如此清醒地走到如今這一步。
沒有一絲眷戀,也沒有一絲猶豫。
她知道林庭深還在,就在不遠的地方,像一座固定不動的影子。
她也知道他一直在做很多事,為她,為她的畫,為那些她曾提到卻未能實現的夢想。
可這一切,都抵不過她曾親自從那段關係裡走出來的那種痛。
她忘不了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選擇了沉默和隱退;忘不了他在謠言最盛、風暴最強的時候,把她留在原地,而他轉身用一紙宣告切斷所有聯絡。
那不是誤會。
那是事實。
而他永遠都不該妄圖用後來所有的悔意、努力、沉默補回來。
她已不是當初那個一遇風就躲、見他一笑就原諒的蘇蔓寧了。
她現在擁有自己的畫展、自己的學生、自己的畫冊、自己的名字。
她站在臺上發言時,不再說“我丈夫是林庭深”,而是“我是蘇蔓寧,一個畫家”。
她不再為他的沉默找藉口,也不再為他的靠近而動搖。
哪怕深夜再冷,她一個人也照樣點燈、熬夜、畫完那一幅幅沒有寄託的作品。
她從未畫過林庭深。
即便他們曾在一起七年,即便他曾是她靈感的全部,她也從未落過一筆描他。
她知道,如果她畫了,那便是真的再見。
而她還沒有準備好,為他蓋棺定論。
但她也不會再給他任何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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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林庭深在老宅書房中,坐在厚重的椅子裡,手邊是鋪展開來的畫冊,都是她這些年新的作品。
他手指輕輕掠過《歸林》的封面,那是她最靜謐的一幅,也是他最看不懂的一幅。
他甚至為這幅畫請了三位評論人來解讀,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
有人說是她對舊時愛情的一場和解,有人說是她告別舊我重生的標誌,還有人說那不過是她對自然意象的抽象呈現。
他聽完所有人的分析後,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關上畫冊,眼神沉靜。
因為他知道,這幅畫裡沒有“他們”。
她從未給他留下任何一筆線索。
連一絲關於他的影子都沒有。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她是真的將他從她的世界裡挖了出去。
不痛了,是因為死得夠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