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退場亦優雅
蘇蔓寧聲音輕，卻無比清晰：
“我要站起來！”
“從這張畫板開始！”
病房的窗簾被拉開了一半，陽光從斜斜的角度灑進來，灑在那張新擺上的畫板上，像是替她的世界塗上了第一層底色。
蘇蔓寧坐在窗邊，病號服被改造成一件略松的白襯衫，她扎著低馬尾，額前一縷頭髮隨風輕晃，臉上沒有化妝，素淨得像是畫中走出來的素描女孩。
她正專注地調著顏料，小心地在調色盤上混出一抹接近晨光的淡金色。
從昨晚拿起畫筆，她的世界突然多了光亮。
這一夜，她沒有再去看那些罵她的資訊，也沒有回任何一條留言。
她的手機調到了勿擾模式，而她的眼神，全都定在了那一塊塊熟悉又陌生的畫布上。
畫紙上是一張未完成的構圖，線條分明，勾勒著窗外風景的輪廓：幾棵樹影，一束光，一道斜斜的簷角，還有遠處模糊的樓宇剪影。
母親坐在病房一角，一邊攪著一鍋小米粥，一邊默默看著女兒眉頭微皺、眼神專注的模樣，眼中忍不住泛起淚光。
程晚則坐在另一側，正整理她過往用過的畫具：一支已經磨短的鉛筆、一塊磨禿的橡皮、還有那個貼滿貼紙的調色箱。
她一邊擦著畫筆，一邊唸叨。
“這些工具你當年可是寶貝得不得了，現在終於又能用上了……”
蘇蔓寧沒回話，只是微微笑了笑，繼續勾線。
每一筆，都像是在將那些骯髒的言語從她的心裡剔除。
每一層顏色，都是對那些造謠者的最有力回應。
她不去爭辯，不去怒罵，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站起來。
畫完一段，她停下筆，長出一口氣，然後端起溫熱的水，潤了潤嗓子，又繼續開始上色。
這一幕，被護士拍下發到了朋友圈，很快就傳了出去。
有一位在藝術圈工作的護士朋友不小心轉發到了公共號，引來了不少人的關注。
【江城畫壇曾經的“天才少女”，在病房裡重新提筆】
【蘇蔓寧，那個一度消失的名字，終於重新出現在畫布上】
在幾張偷拍的模糊照片裡，她安靜地坐著，像在與世界對峙，又像在與自己和解。
這一訊息不脛而走，傳到了林庭深那裡。
他正坐在辦公室裡處理檔案，一整夜沒怎麼閤眼，眼眶泛紅，胡茬隱隱透出。
他手機螢幕一亮，是助理轉發過來的那條資訊。
他猛地站起身，點開那條圖文推送，裡面的照片是她背對窗光畫畫的模樣—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她的指尖仍沾著顏料，卻乾淨得像一朵雪地盛開的梅。
他整個人怔在原地，良久之後，竟然輕輕地笑了出來。
那笑苦澀，又帶著幾分失而復得的溫柔。
他知道，她終於回來了。
不是回到他身邊，而是回到了她自己的人生裡。
林庭深緩緩坐下，開啟電腦，翻出她大學時期的畫展資料，瀏覽著她曾經畫的每一幅畫—那年她在展覽館裡，笑得燦爛，告訴他說。
“等我畫滿一百幅，我要開自己的工作室！”
他說。
“那我給你買！”
她搖頭。
“不，我想自己賺！”
他那時候只覺得好笑，現在卻覺得無比心酸。
她曾經是天才，是天光，是野花，是自由的風。
而他曾親手剪斷她的翅膀。
他閉了閉眼，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可另一邊，江如雲得知這個訊息時，卻是徹底傻眼了。
她坐在自己家那間花了兩百萬裝修的豪宅裡，刷著手機看著那張畫室照片，氣得幾乎將香檳杯砸到地上。
“畫畫？”她咬著牙，聲音裡全是譏誚。
“她還有心思畫畫？”
“她不是要死了嗎？不是快被網路暴力逼瘋了嗎？結果她在裝病？”
她翻遍了評論區，原本那些攻擊女主的聲音，忽然多了一些轉向。
【她以前是畫畫的？】
【這圖構圖很不錯啊，線條穩，色感也很有天賦】
【誰能告訴我她是哪所美院的？這種程度至少是專業前幾的水平】
【我本來不喜歡她，現在有點……敬佩了，能從網路暴力裡走出來的人都值得尊敬】
江如雲臉色扭曲，猛地撥通了一個電話。
“加碼！”
“你知道我說什麼—繼續放料！”
“說她裝病，說她根本沒什麼病，醫院早就出院通知了，是她故意賴著不走！”
“說她為了博同情才拿起畫筆，她那點‘才情’也不過是炒作而已！”
“把她以前學生時期的舊料翻出來，什麼都可以，不管真假！”
“我要看到，所有人都在罵她！”
她結束通話電話時，整個人已經怒得手抖，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蘇蔓寧，你裝！”
“你繼續裝清高、裝文藝、裝堅強！”
“我就不信，這世上所有人都會被你騙！”
“你休想站起來！”
可她不知道，此時的蘇蔓寧，已經拿起了第二張畫紙。
她正用深藍和赭紅交織出一片晚霞，將自己過去那些曾經放棄的、壓抑的、失落的夢，一筆一筆畫回生命中。
網路再喧囂，她不再動搖。
因為她終於學會：用自己的手，為自己畫一條，能走到底的路。
林氏集團總部的會議室冷氣開得很足，玻璃幕牆外，陽光炙熱得彷彿能將整個江城蒸發。
可這間會議室裡，卻像結了冰似的，安靜得令人壓抑。
今天，是董事會最後給林庭深的時限。
自從醜聞爆發以來，林氏的股價已連跌五日，瀾山資本宣佈暫停合作，數家合作企業陸續發函要求重新評估風險。
董事會的耐性，已經被耗盡。
林夫人坐在茶几一側，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藏藍旗袍，指節優雅地捏著茶杯，卻止不住眼神中藏著的焦慮。
林父則眉頭緊鎖，目光沉沉地望著眼前這個一言不發的兒子。
“庭深！”
林母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勸說的溫和。
“再不解決這件事，公司真的會保不住。
今天是最後期限了，董事會剛才打來電話，說如果你還不回應，他們將正式開啟罷免程式！”
“我們不是要你對不起誰！”
“我們是為你好！”
林父也開了口，語氣比以往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