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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改朝換代,窮人翻身

杜邊村被列入第一批實施土地改革的村莊。區黨委的意圖是先在這裡進行試點,取得經驗,以便為下一步的全面鋪開準備條件。

政策已經明確,當下最要緊的是物色骨幹,成立一個土改領導小組。為此,區黨委領導召開了一次專門會議。鑑於副書記鄭為民曾經在這裡擔任過幾年的小學教師,對村裡的情況比較熟悉,由他先提出一個方案,供黨委研究討論。鄭為民首先作了專題發言,大意如下:

領導小組以5—7人為宜。

韓大山和馮守信領導的跑山馱隊,清一色的貧僱農出身;其領導成員威信高,有號召力——這樣便有了3個成員:從長遠考慮,韓大山可以擔任村長,馮守信擔任貧協主席,李成亮(猴子)將來可以分管青年、治保、民兵工作。——如此一來,我們就團結和吸引了土地改革的基本群眾。

駱晉海是參加過長征的老黨員,這是未來黨支部書記的最佳人選。最後一個是曹英民,他已經參加了土改骨幹培訓班,再經過一期實踐的鍛鍊,下一步可以考慮進入脫產幹部隊伍。

黨委書記侯紹屏對這5個人選完全同意,並提議由鄭為民親自掛帥擔任組長,由韓大山擔任副組長。再從第二批准備土改的村莊,抽調幾個骨幹,一方面跟著學習體驗,同時兼搞一些輔助性工作。

軍代表羅枚同志——在當時的非常時期,軍代表可以參與地方黨委領導班子——原則上同意鄭為民的意見,但對未來貧協主席的人選提出不同意見。

他說:“馮守信出身、人品都不錯,辦事也很細心,但過於文弱。柳芳洲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至今還棲身在玉皇廟裡,堪稱地道的赤貧階級。我覺得此人下一步擔任貧協主席更為合適。所以,從現在起,應該進入領導小組。”

軍代表雖然不是正式區委委員,只是臨時參與區委工作,但是由於他的特殊身份,一般情況下,大家都應該尊重他的意見。可鄭為民覺得他的意見過於離譜,思慮再三,還是對此提出反駁:“柳芳洲赤貧不假,可你只看檔案,並不瞭解他的全部歷史——確切地說,他應該算是一個‘流氓無產者’。”

一聽“流氓無產者”幾個字,羅枚代表立刻陰沉了臉,毫不客氣地說:“你這樣評價一個貧僱農出身的骨幹,言下之意,等於說我們的土改也是‘痞子運動’?”

“你要這麼扣帽子,我完全沒有必要和你爭論。”鄭為民的語言雖然犀利,但卻以退為守,“既然你堅持己見,那咱不妨讓他幹上一段時間試試看。”

其他委員,大多數並不瞭解杜邊村的詳情,不便於發表意見。最後確定的方案,五人小組成員名單中,柳芳洲替換了馮守信。

這個名單在群眾大會上一宣佈,大山和猴子李成亮,贏得了熱烈的掌聲。當鄭為民唸到柳芳洲的時候,臺下立刻譁然。

有人大聲問:“柳芳洲是哪路神仙呀?”

“不就是咱玉皇廟那尊神嘛!”

“噢,原來就是在南門外吃叫街、耍大刀的那個無賴、‘死狗’柳三啊!”

“對,就是把他‘堂妹’介紹給猛娃當媳婦、自己當了大舅子那個貨啊!”

人們七嘴八舌。坐在臺下的柳三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不過你得佩服,此人的臉皮卻是比杜邊村的城牆還要厚——他不僅不惱不怒,居然還嬉皮笑臉地站起來,對大家擺擺手說:“我柳三過去與在坐的各位交往不多,今天鄭重地對大家說,我的大名叫柳芳洲,往後請大家多多擔待,多多包涵……”

話沒講完,又是一陣鬨笑。不知是誰,又喊了一句:“哈哈,未來的貧協主席——這雀兒頭居然戴起了王帽——稀罕,實在是稀罕……”

耳聰的人都聽得出來,這分明就是同三爺的聲音——只有他,才能說出這種尖酸刻薄、卻又很文雅的話來。

老黨員駱晉海?雖然在村裡已經住了十幾年,可他的身份幾乎沒有幾個人知道。在場的人,聽到這個宣佈,幾乎都瞪大了眼睛,迷惑不解。

駱晉海,安徽霍邱人,出生在大別山區一個偏僻的村莊。從小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一個災荒之年,他在流浪途中因飢餓暈倒在半路上,被鄂豫皖根據地的紅軍收留,隨即參軍入伍。

收留他的連長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因為排行老五,人們都叫他“羅五”。連長嘴裡唸叨著“羅五……落伍”,立刻搖搖頭對他說,你這名字不吉利。既然當了紅軍,就取一個積極向上的名字,乾脆就叫“羅進軍”吧。從此以後,他就一直跟隨紅四方面軍,在鄂豫皖根據地行軍打仗。由於他作戰勇敢,頭腦靈活,練得一手好槍法,不久便被調到十一師警衛排。

1932年11月29日,紅四方面軍在鴨池口、內苑,遭陝軍十七師阻截,十一師政委李先念身負重傷。危急時刻,他拼力阻擊敵人,政委脫險。他的左腿卻不幸被一顆子彈擊中,脛骨折斷,昏死過去。

戰鬥結束,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火炕上——原來,正在石窖尋覓石頭的石匠冷七爺,發現他還有一口氣,就悄悄地把他背到看果園的庵房裡。

冷七爺和癭瓜爺一合計,救命要緊,立刻把趙世才請了過來。世才跟隨爺爺、父親半輩子,學會了一手接骨療傷的土辦法。他仔細觀察,捏拿,發現由於子彈的衝擊力強,彈頭穿腿而過,骨頭齊茬被折斷。心想,腿裡面既然沒有留下彈頭,骨頭又有沒粉碎,難度並不算太大。唯一的困難只是肌腱收縮,斷成兩截的骨頭茬子並在了一起。

他讓兩個老漢,一個抱住傷者的腰,一個拽著他的腳,用力向兩端牽拉。他自己用雙手捏摸著骨頭茬口,仔細往一起對接。傷者因為疼痛又一次昏死過去,當他再度醒來,腿上已經固定好了夾板。

世才用燒酒給傷口仔細消了毒,又和了黏糊糊半碗中草藥面子,敷在傷口上。然後在園子裡摘了一片蓮花白葉子,把草藥蓋上包好,再裹上紗布。對兩個老漢說:“第一步先這樣,兩天後傷口不感染,算他命大有造化,否則我也沒轍。”

兩天後,世才給傷員第二次換藥。如此過了五六天,傷口表面一片烏青。他舒了一口氣說:“淤血已經拔了出來,讓皮膚慢慢吸收就是了。傷口沒有紅腫化膿,看來他已經闖過了感染關。”接下來,他用燒酒和了另外一種中藥面,用紗布包紮好。囑咐癭瓜爺:等燒酒揮發幹了,一定要隨時滴酒,把紗布澆溼,不能間斷。

這樣持續了半個多月,換了四五次同樣的藥面子,用去了四五瓶高度燒酒,傷口奇蹟般地癒合了。一個月後,竟能拄著雙柺下地,進行功能恢復和鍛鍊。

因為窩藏紅軍是殺頭之罪,當初知情的三個人和傷者一起統一好了口徑——只說他是從安徽過來討飯的叫花子,在石窖被野狼咬了一口,腿部受傷。恰好趕上部隊打仗,槍聲嚇走了野狼,他才幸運地撿回一條命來。

為長久之計,冷七爺因為常到村裡鍛磨子,思來想去,想到了十家院的二狗子。此人因為偷了東家幾斤麥麩皮,被保長王富國虐待上吊致死,留下一個寡婦,帶著一個豁嘴的兒子,改嫁沒人接納,孤苦伶仃。七爺試探雙方的口風,哪知一拍即合,遂成就了一樁美事。二人很快辦了婚事,多年來倒也和和睦睦,還生下一兒一女。

羅進軍為了掩蓋自己的紅軍身份,改名為駱晉海——除了前兩個字還保持著原名前二字的諧音——這和他先前的名字已經相去甚遠。再說,十家院那個窮酸地方,基本上是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故而,他才能夠安全度日,從來沒人找過他的麻煩。

駱晉海呢,隱姓埋名,瞞過眾人耳目,包括自己的老婆。可他心裡的希望並未完全泯滅。他隨時關注著局勢的變化,尤其是戰爭的程序。西安解放沒過多久,地下黨基本上已經公開。他首先找到鄭為民,試探能不能恢復他的黨籍。

他的傳奇經歷讓鄭為民心中一驚。仔細一想,他負傷的時間、地點、過程,都與當時那場戰鬥完全吻合。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民,能夠把事情的前因後果敘述得如此清楚,按邏輯推測不像是造假。於是問他:“你有什麼證據?”

駱晉海拿出秘藏多年的一副紅領章、從紅軍帽上仔細剪下來的紅五星和儲存完好的黨證。經過專家認真鑑定,三樣東西與當年紅四方面軍的實物完全一致。

鑑於駱晉海已經脫離黨組織多年,為慎重起見,區黨委研究決定,吸收駱晉海重新入黨,不設預備期。一旦他找到證明人,能夠確定自己的黨員身份,黨齡從最初入黨時算起。

第一次動員大會,鄭為民作了一個簡短的報告:

(1)為什麼要進行土地改革?

主要從共產黨和勞苦大眾的魚水關係入手,闡明土改的宗旨。

(2)土地改革如何實施?

只強調了三個重要環節:

其一,對土地、房屋、農具、大牲畜進行全面核定,摸清家底。

其二,劃分地主、富農、中農、貧僱農四個階級成分。

其三,合理分配土地、房屋等財產。

3、土地改革要達到什麼目標?

兩句話:組織階級隊伍,大力發展生產。

最後他說:“我的講話其實就是四個字——‘交代政策’。”

多年的教學生涯和時政研究,鄭為民練就了一副敏銳的頭腦和善於表達的好口才——他的報告簡明扼要,深入淺出,直戳老百姓最關心的切身利益——雖然大多數人都沒有文化,但他們基本上聽明白了要義,記住了關鍵問題。

接下來,他把曹英民叫來一起商量如何啟發群眾的覺悟。他對英民說:“我這第一步是‘交代政策’,你的第二步就是‘打通思想’——這八個字好比左右兩隻手,或者大車的兩個輪子——只有密切配合,才能把發動群眾這個環節搞得有聲有色,實實在在。”

英民說:“請老師指點迷津。”

鄭老師啟發他:“你不是從骨幹培訓班帶回來幾支歌曲嗎?在這上面多動動腦筋,下點功夫。”

英民開始翻出他的歌曲,認真琢磨起來。

第一首歌,《誰養活誰》:

誰養活誰呀?大家來看一看:沒有咱勞動,糧食不會往外鑽,耕種鋤割全是咱們下力幹。五更起,半夜眠,一粒糧食一滴汗;地主不勞動,糧食堆成山。

誰養活誰呀?大家來瞧一瞧:沒有咱勞動,棉花不會結成桃,紡線織布沒有咱做不了。新衣褲,大棉襖,全是咱們血汗造;地主不勞動,新衣穿成套。

誰養活誰呀?大家來談一談:沒有咱勞動,那裡會有瓦和磚,打牆蓋房全是咱們出力幹。自己房,兩三間,還有一半露著天;地主不勞動,房子高又寬。

誰養活誰呀?大家來想一想:創造世界全是咱們的力量,吃穿用住生活不能少一樣。不是咱,送上糧,地主早已餓斷腸;到底誰養活誰,不用仔細想。

……

第二首歌,《問地主》:

你有田,你有地,莊稼不會自長去。沒有農民來勞動,光靠土地你吃個屁!

你有磚瓦你有梁,材料不會變成房。沒有工匠精心蓋,爛磚朽木有啥用場?

你有錢,你有產,銀元不會生金蛋。沒有窮人當夥計,坐吃山空你乾瞪眼。

你有車,你有轎,車轎沒腿不能跑。沒人為你出苦力,寸步難行你咋逍遙?

……

曹英民把兩首歌的歌詞用大紙張抄下來,首先讓學校老師給學生娃教會練熟;只要有集會,他就在開會前教唱——即使大人記不住歌詞,小孩子可以在家裡當老師——如此反覆多次,絕大多數人都能哼唱起來,以後逢會就唱。

別看這個辦法笨,還真的很見效。這兩首歌,歌詞通俗易懂,歌譜簡單容易上口,普及很快。雖說第二首歌有點粗俗,可話粗理不歪。因為它接地氣,反而為老百姓所喜聞樂見。原來,許多人並不明白“打土豪,分田地”的道理,甚至對財主有畏懼心理,害怕秋後算賬。透過反覆宣傳,潛移默化,真的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打通思想”的作用。

土改工作隊和領導小組,吸取老解放區的經驗,從一開始就確定了“既要充分發動群眾,又要嚴格把握政策”的原則。並仿照解放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對自己規定了“五個不”的紀律要求:

(1)不貪勝利果實;

(2)不拉宗族關係;

(3)不準徇私舞弊;

(4)不許侮辱人格;

(5)不搞挾私報復。

杜邊村的財主,數肅、王兩家最為顯赫,歷史也最為悠久,這兩家的成分無可爭議。

北門外武家巷,武家三兄弟的情況比較複雜,甚至還有點奇特。上溯三代,在他們老太爺手裡,家底已經比較豐厚。到了爺爺輩,三個兒子鬧分家,老爺子自知權威不夠,一個囫圇完整的大家庭再也難以維持。於是在他過世之前,把土地、房產、存款分為三個等分——不偏誰,不向誰,每人一份——以求得子孫後代安分守己,平平安安地各奔前程。

老爺子死後,連年戰亂。三個兒子在亂世逐漸分化,差別也隨之漸漸拉開。

老大擅長務弄莊稼,又會精打細算。加上內人精明強悍,善於持家——順理成章地,產業不斷膨脹,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唯一的遺憾是,女多兒少,人丁不旺。又因為勞力不足,連續多年僱傭長工——他這個“地主”成分,明顯地板上釘釘。

老三么兒,嬌生慣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整個一個紈絝公子哥兒。莊稼地沒人打理,收成漸漸入不敷出。更為悲催的是,兩口子雙雙染上了煙癮。為了填補這個無底洞,只好一點一點地變賣土地,以求苟安。

老二年輕時,就曾經跟著老父親跑生意。頭腦活泛,心眼又多,竟然能夠在老爺子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攢自己的私房錢——其實老爺子並非一點沒有察覺。只是覺得自己的親兒子嘛,又不是大不了的毛病,反正肉爛在自家鍋裡,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架不住多年細水長流,等到分家時,老二已經攢得盆滿缽滿。老三為了過煙癮,時常急不可耐。雖然他想出售土地,可常常沒有人能夠拿得出現錢。老二心想,既然老三要以土地換大煙,自家的兄弟,自家的土地,與其賣給別人,還不如自己接手兜著,無形之中還解了老三的燃眉之急,何樂而不為?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幾年下來,到了土改前三年,老三成了一個破落戶。土改一來,他恰巧踩在“中農”線上。雖然煙不能抽了——因為共產黨一來,立刻釋出了禁菸、禁賭、禁娼三大禁令——但卻幸運地躲過了“地主”這頂帽子。

老二呢,腸子都要悔青了——辛辛苦苦攢下來的私房錢,最後卻把老三的“地主”帽子,買過來戴在自己頭上。

村裡人都說,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劃分階級成分的結果,除了肅、王、武三族,一共四戶地主;另外一家,雖然沒有僱傭長工,但是,經過量化計算,剝削率超過25%,妥妥貼貼地得了個“富農”成分。

這期間還有一個小插曲。在一次領導小組會上,柳芳洲堅持要把同遠志(同三爺)兩口子劃為壞分子,理由是他們曾經當過幾年國民黨兵,禍害人民又反黨。

韓大山義正辭嚴地把他懟了回去:“你有沒有點政治頭腦?人家兩口子那是在前線打日本鬼子,而且在戰場上負了傷。”

李成亮(猴子)跟著說:“是不是同三爺經常在堡門洞奚落你柳三,你想借機報復啊?你沒看咱那‘五個不’的紀律,有一條就是‘不搞挾私報復’,你量一量對你合適不合適。”

成分劃定,進入鬥地主階段。

鬥爭的物件是王氏家族的家長王富民王保長,武氏家族的老大和老二,另外一位就是那個富農分子。

場地設在南廟的戲樓廣場。內容包括訴苦、伸冤、說理、批判。

第一個出場的是王富民。十家院的幾個男人,上臺控訴他的哥哥王富國逼死了自家兄弟王二狗,留下一對孤兒寡母,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今天要替二狗一家伸冤報仇。王保長表示,他代表長兄低頭認罪,向二狗一家賠罪、道歉。這件事雖說民憤不小,但王富民畢竟不是直接罪犯。況且王富國已經伏法死在監獄,早已時過境遷。不過話說回來,受害人在這種場合訴訴苦、喊喊冤、出出壓抑多年的惡氣,也在情理之中。

正當臺下的觀眾高呼口號、一邊唱著“你有田,你有地,莊稼不會自長去……”一邊用手指戳著“問地主”的時候,冷不防柳三一個箭步衝上臺,一手揪著王保長的山羊鬍子,一手把一個潲水桶製作的高帽子扣到王富民頭上;隨即有兩個小夥子,扭著胳膊,把王滿年也壓上戲臺。

鄭為民一看情勢不對,立刻示意英民和猴子上臺,把王家父子二人帶離現場,他自己站起身來宣佈“今天暫時休會”。

散會後,領導小組開會,對柳三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

“你把潲水桶扣在人家頭上,還揪掉人家一大撮鬍子,你知不知道工作隊的紀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質地問柳三。

“不是說要充分發動群眾嘛!我是想造造氣氛,壓一壓地主老財的氣焰。”柳三很不服氣地辯解。

英民說:“你找了兩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把王滿年也壓上臺。你這是明目張膽地違反政策。”

柳三回道:“他和你多次打架,還逼死了禿女,我是真心想替你報仇出氣,你才是不識好人心呢。”

“他只有十六歲,大不了就是個地主子女。”英民覺得和柳三這種人講道理,簡直就是對牛彈琴,可他還是耐心地解釋,“我和他打架另有原因,一碼歸一碼。再說,禿女巧珍的死她丈夫應負直接責任,這件事,當時就已經扯清楚了,你用不著在這種嚴肅的場合挾私報復。”

除了這件事,柳三在查沒地主浮財時,還私藏了王家一個青花瓷瓶、一盒子首飾:包括鐲子、頭簪、耳環、項鍊等貴重物品,這些齷齪的舉動,李成亮和好幾個人都可以作證。——“五個不”的紀律,柳三竟然違反了三條。

鑑於柳芳洲的問題比較嚴重,領導小組為此召開專門會議,並向區黨委寫了一份處理報告。黨委決定:柳芳洲不再參與領導小組工作,空出來的名額由馮守信替補。

此決定一經宣佈,同三爺在堡門洞又發了一通議論:“我說過,‘雀兒頭哪能戴得起王帽’?這不,才美了幾天,就被擼了下來。豈知那王冠又大又重,不光是雀兒頭,連整個雀兒身子都壓在了帽子底下。這就好比如來佛的手掌一翻,一座五行山就壓住了孫猴子——至少五百年內蹦躂不起來。”

按照政策,王家、武家和那戶富農家的財產處理,都比較好辦。唯獨肅家的問題比較複雜,為慎重起見,區黨委專門開會,認真進行了研究。

二先生肅文正已經伏法,大哥肅文強是一位商人,三弟肅文傑是個教書先生,所以在鬥地主的時候,肅家只能缺席。

財產方面,多餘的土地,應該分給他家的佃農和其他貧僱農——這一點沒有異議。西安城和旬陽壩、石泉的商號,屬於工商業資產,按照政策應該予以保護——如此一來,肅文強的身份自然屬於民族資本家。考慮到老四肅文斌為抗日捐軀,按照烈士遺屬政策,他家的房產全部予以保留。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肅海川在學校讀書,校方承認他是進步青年。兩年後高中畢業,他自己擔心政審難以過關,自願放棄高考機會。回鄉後一直在村裡教書,直到60歲按公職人員待遇退休。令他聊以自慰的是,村裡絕大多數孩子,都曾經是他的學生——他感到一生無憾。——此是後話。

這樣的結果,正應了肅二先生最後遺囑裡的那句話——“城門失火,不能殃及池魚”——他自己雖然以身試法被鎮壓,其家人、子女並未受到牽連。

假如二先生泉下有知,他一定會“悔不當初”吧。

土改進行到收官階段。黨、政、群三駕馬車並駕齊驅,支部、村委、貧協三足鼎立,穩固地支撐起了一個新生的村級政權。

貧下中農翻身作主,恢復生產的熱情空前高漲。分到勝利果實的貧僱農更是歡天喜地,笑逐顏開。

先說柳三,雖然交出了不義之財,可他得到了土地,分到了房屋,搬進了王保長家的院子。當然,他的毛病根深蒂固,這一輩子怕也本性難改。他以為自己如今就是昔日這個地主大院的主人,整日價對王暮囊吆五喝六,頤指氣使。王暮囊像一隻落水的狗,只能對柳三低眉順眼,搖尾乞憐。就算那個桀驁不馴的王滿年,也只敢在私下裡罵上一句“小人得勢”,明面上再也不敢炸刺。柳三雖然成了人上人,可他還是有一點不滿足——他不僅從此再也沒有踏進村的領導班子,而且到死也沒能實現入黨的願望——因為村裡幾乎沒有人待見他,更沒有一個黨員舉手同意他入黨。

猛娃一家五口,分到幾畝地,一頭耕牛,一盤石磨。兩口子恩恩愛愛,一家三代和和睦睦。繼續種他的地,跑他的山,趕他的毛驢。日子過得滋滋潤潤。

猴子李成亮,原先說一個媳婦都很艱難。如今有了土地,分了房屋,耕牛、小農具等基本齊全。最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四家人還合夥分了一掛大車。無論他們哪一家夏收拉麥個子,秋收運包穀棒子,平時去土壕拉土,趕車的人都會滿心歡喜地唱起工作隊教唱的另一首歌曲《大軲轆車》——其歌詞大意如下:

三頭黃牛,一呀麼一套馬,

不由得我趕車的人兒笑呀麼笑哈哈。

往年,這個車呀,咱窮人哪得配用。

今年呀哈,大軲轆車呀,軲轆轆地轉呀,

大軲轆車呀,軲轆轆地轉呀;

轉呀,轉呀,轉呀,轉呀……

喔,籲!轉到了咱們家,

嗨!轉到了咱們家。

同三爺原本家底就不錯,既不缺地,也不缺房。自己勞動,又有啞巴這個得力的幫手;故而不求人,不顧工。加上老婆的診所、縫紉機、織襪機,生活上不愁吃,不愁穿;不缺零錢,與世無爭。一家六口,溫馨和睦,活脫脫一個殷實之家。連他自己也未曾想到,土改劃定成分,他家居然被作為“中農”的標準樣板,在全村亮相。

世道變遷,他感到最為滿意的是,新學堂對女娃無條件開放。第一批招生,他就把兩個適齡的大孩子送進學校。他一如既往地堅守自己的信念,下決心要把家裡的三朵金花培養成知書達理的“窈窕淑女”,他不愁“好逑”的“君子”,不找上門來。

蕭老墳的二老,只要土地,拒不接受分給他們的房屋。他們不願意離開那座數代人傳下來的看墳小屋,這是他們心中永遠的念想。曹英民,經過土地改革的歷練,和韓大山、馮守信、猴子李成亮等幾位骨幹,先後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繼而在西安速成中學深造了一年,畢業後在區上擔任文書。沒過多久,被調往縣委組織部擔任秘書。從科員、科長步步提拔,幹到組織部長,直到離休,享受副縣級待遇。

馮守信的情況略有不同。從肅東家手裡承租的客棧,正好20年,已經交滿了租金、紅利。合約期滿,按約定,原來的抵押金歸東家,店面的房屋產權轉移到承租者名下——這是他家兩代人,用心血換來的一份家產。

土改過程中,遊永年正式入了馮家戶籍。一家大小7口人,分得土地11畝9分4釐。有了土地,吃飯有了著落,才真正在杜邊村紮下了根;店面產權歸己,沒了後顧之憂,可以放手經營。

隨著國民黨軍退守西南,子午道上的運輸線路恢復正常。直到這時,家中生活、春生讀書、所有的壓力漸漸解除,馮守信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

一個週末,春生回家。他叫扣兒特意包了一頓餃子,備了兩瓶好酒,一家人歡歡喜喜地慶祝新生活的開始。

守信問春生:“你的學業最近進展咋樣?”

春生胸有成竹地回答:“再過兩年,保證給您拿回一張西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守信:“眼看著一天天長大,今後有啥打算?”

春生有點調皮地說:“您放心,一定遵照您的意願‘子承父業’。不過有一點,我不會像您一樣,在子午古道上背腳、肩枋、賣苦力。我要在子午峪修一條直通漢中、重慶的公路,打通這難於上青天的蜀道。”

看著兒子信心滿滿,守信的心忽然一陣激動,不免感嘆“世道變了,長江後浪推前浪”。可是,為了維護自己父輩的尊嚴,他還是以極其平淡的口氣,給兒子丟下“不要驕傲”——這四個冷冰冰的字眼。

酒足飯飽,守信把遊伯、扣兒、春生一起招呼到賬房,他有重要事情要向兒子交代。

他把用玻璃鏡框鑲著的土地證,恭恭敬敬地放在太公、太婆的遺像前,對春生說:“眼前的店面和這份土地證,是咱家最重要的根基。今天我當著遊伯和你母親的面,要說一句話:“等你成家立業時,我就把這兩份家產交到你的手裡,由你親自打理。那時候,我就可以完全撒手,頤養天年。守住了這兩份產業,也是我對太公、太婆的一個交代,祖宗的在天之靈也會安心的。”

父親如此鄭重其事,春生卻有點不以為然。但是,為了不讓父親失望,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反而順著父親的話,指著抽屜,笑嘻嘻地說:“您還有一樣重要東西應該交給我呀!”

守信先是一愣,稍加思索,便明白過來。他立刻拉開抽屜,把一個線裝的賬本遞到春生手裡。春生翻到他已經記事時所熟悉的那一頁,一邊瀏覽,一邊小聲地念著:

……

某年某月某日,柳死狗南門外吃叫街,賴在玉皇廟養傷。

某年某月某日,邋遢嬸護佑憨丈夫,當街怒打禿雲生。

某年某月某日,曹雲生姦殺弟媳,上山落草為匪。

某年某月某日,旬陽壩白雲寺,馮守信陪同曹雨生拜佛問命。

某年某月,十家院憨憨因近親結緣,生育畸形兒子。

某年某月,特大雪災,群狼攻擊豬圈,對峙數日,化解危機。

某年某月某日,紅樹溝換糧度饑荒。

某年某月某日,猛娃墜入漢江,成功解救、留石泉養傷。

某年某月某日,大寶溺亡烏龍潭。

某年某月,肅文斌抗戰捐軀,下葬後其父肅舉人過世。

某年某月某日,騾馬大會,禿女薛巧珍含冤跳井。

某年某月某日,曹雨生白雲寺削髮為僧,遁入空門。

某年某月始,結核病肆虐東馬道,四女娃相繼夭亡。

某年某月某日,突發洪災,十家院房倒屋塌,憨憨罹難。

某年某月某日,子午道扛活,郝興元感染天花暴斃。

某年某月某日,冷八爺因禍事連連,拐兒崖跳崖殞命。

……

瀏覽到這裡,春生合上賬本,很認真地對父親說:“您這個賬本,就是一部史詩般的《杜邊村實錄》——這才是比任何寶貝都要珍貴的一份遺產。”

說完,父子倆看看不明就裡、坐在一旁發愣的遊伯和扣兒,雙眼對視,會心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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