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原來,借箭只是第一層
突厥中軍王帳內,氣氛凝固如冰。
“他又來了!”阿史那民的咆哮,幾乎要將帳篷頂給掀翻。他雙目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死死盯著跪在地上報信的探子,那眼神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鄭璜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那是一種混雜著極致憤怒、羞辱和一絲無法抑制的驚疑的表情。他的手緊緊攥著羽扇,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彷彿要將那扇柄捏碎。
來了。
又來了!
那個該死的卞康雲,竟然真的敢再來一次!
這是何等的羞辱?這是赤裸裸地將他的臉面,將整個突厥大軍的尊嚴,踩在腳下,反覆碾壓!
“射!給我射!”阿史那民一把抽出彎刀,指著河道的方向,“這一次,把所有的弓箭手都調過去!我不管他船上是人是鬼,都給我射成篩子!”
“大汗,不可!”鄭璜猛地開口,聲音嘶啞。
“為何不可?”阿史那民豁然轉身,怒視著他,“軍師!難道你還想再被他耍一次嗎?我們不射,萬一這次船上是真的死士,趁著大霧摸上岸來,我軍必將大亂!”
這個問題,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鄭璜的心口。
是啊,萬一是真的呢?
他想起了那些威力無窮的黑色鐵疙瘩。
若是讓對方帶著那種東西衝進營中,後果不堪設想。
可若是假的呢?再白白送上幾萬支箭,讓他們守城的時間,再延長一天?
鄭璜感覺自己的頭腦,第一次陷入瞭如此混亂的境地。他引以為傲的智謀,在對方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無賴打法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彷彿他精心佈置的棋局,被一個莽夫衝進來,一腳踹翻了棋盤。
“先放幾輪箭,試探虛實!”鄭璜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河岸邊,數萬突厥弓箭手再次集結。他們心中充滿了憋屈和憤怒,將所有的情緒,都灌注到了手中的弓箭之上。
“放!”
黑色的箭雨,再一次呼嘯著撕裂夜空,帶著復仇的怒火,射向濃霧深處。
然而,這一次,預想中的慘叫聲,卻幾乎沒有響起。
河面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箭矢射入船體和稻草人的“噗噗”聲,顯得格外刺耳。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在箭雨之中,那些船的輪廓,非但沒有後退,反而還在緩緩靠近!
“他們不怕死嗎?”一名突厥百夫長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繼續放箭!不要停!”鄭璜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瘋狂的狠厲。
第二輪,第三輪箭雨,接踵而至。
河面上的小船,終於停止了前進。它們就那麼靜靜地停泊在了一個微妙的距離上。一個肉眼在濃霧中無法看清細節,卻又能隱約看到輪廓的距離。
彷彿一個無聲的嘲諷。
鄭璜的心,猛地一沉。
不對勁!
他終於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停!停止放箭!”他厲聲喝道,“全軍戒備!嚴防河岸!”
箭雨戛然而止。
河岸邊的突厥士兵們,一個個都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緊張地盯著河面,手心裡全是冷汗。
就在這死寂的對峙中,濃霧裡,忽然傳來了一陣放肆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鄭軍師!怎麼停了?箭不夠了嗎?要不要再多送一些過來啊!”
是卞康雲的聲音!
那聲音裡充滿了戲謔和得意,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鄭璜的臉上。
緊接著,在所有突厥士兵憤怒的注視下,那些小船緩緩調轉船頭,再一次慢悠悠地消失在了濃霧深處。
“噗!”
鄭璜再也忍不住,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逆血險些噴出,卻被他強行嚥了回去。
他踉蹌一步,扶住了身邊的親衛,只覺得天旋地轉。
回到中軍王帳,他端起水碗,剛喝了一口,想壓下胸中的翻騰氣血。
“報!”
一名探子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都變了調。
“軍師!大汗!不好了!那……那些船,又回來了!”
“哐當!”
鄭璜手中的水碗,失手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殺!我要去殺了他們!”阿史那民徹底暴走了,提著刀就要往外衝。
“大汗!”鄭璜一把攔住了他,雙目赤紅,“冷靜!這是對方的疲兵之計!他們就是想把我們拖垮!”
兩人對視著,眼中都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卻又夾雜著深深的無力。
他們此行為了追求速度,根本沒有攜帶火油,無法使用火箭。
這該死的大霧,又讓他們根本無法分辨船上到底是真人還是稻草人。
打,是浪費箭矢。
不打,又怕是真的。
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一隻蒼蠅,一直在你耳邊嗡嗡作響,你打不到它,也趕不走它,只能任由它噁心你,把你逼瘋。
“傳我將令!”鄭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分出五千狼騎,沿河岸佈防!百步一哨,十步一崗!只要他們的船敢靠近,就給我用弓箭招呼!我就不信,他能耗得過我們!”
這是一個笨辦法,卻也是唯一的辦法。
用數千精銳,去防備幾十艘可能空無一人的小船,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兵力浪費,但他們別無選擇。
夜,更深了。
霧氣也愈發濃重,彷彿要將整個天地都吞噬。
河岸邊,數千名突厥士兵在刺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們又冷又餓,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卻不敢有絲毫鬆懈。
因為河道上,那該死的船隊,就像幽靈一樣,時不時就會冒出來,在他們眼前晃悠一圈,引得他們一陣雞飛狗跳,然後又消失不見。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河道另一側。
卞康雲正指揮著幾艘真正載滿了人的小船,悄無聲息地靠向滄河城的水道關口。
船上,堆滿了從稻草人身上拔下來的箭矢。
一名年輕的副將看著對岸那嚴陣以待,卻被耍得團團轉的突厥大軍,臉上滿是興奮和崇拜。
“將軍,對方現在已經不上當了,我們是不是可以把那些船撤回來了?”他小聲問道。
“撤回來?”卞康雲得意地一笑,壓低了聲音,“為什麼要撤?就讓它們在那飄著!”
他看著副將不解的眼神,心情大好地解釋道:“這就叫虛虛實實!就是要讓他們搞不清楚我們到底想幹什麼!讓他們睡不好覺,吃不好飯!讓他們一直緊張著,害怕著!等他們被折磨得精疲力盡的時候,就是我們真正動手的時候了!”
副將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即恍然大悟,看向卞康雲的眼神,已經近乎狂熱。
原來,借箭只是第一層。
真正的殺招,是誅心!
此時,對岸的一名突厥哨兵,實在是熬不住了,靠著一棵樹,剛一閉眼。
“嗚嗚嗚……”
一陣鬼哭狼嚎般的怪叫,突然從濃霧瀰漫的河面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