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面具之下，還是面具
林永安愣住了。
面前的這張臉，清秀有餘，卻絕非絕色。
眉眼平平，五官寡淡，甚至不如她那個跟在身後的侍女來得嬌俏。
這就是她拼死也要遮住的真容？
搞什麼？
林永安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大膽！”
一聲怒斥，打破了內室的寂靜。
那名被喝止在門外的侍女，不知何時又衝了進來，正怒氣衝衝地指著林永安的鼻子。
“我家小姐已有婚約在身，豈是你能隨意輕薄的！還不快把你的狗眼挪開！”
婚約？
林永安注意到，在侍女提到“婚約”二字時，面前的女子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裡，瞬間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黯然。
又是婚約。
林永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自己，正想方設法地擺脫一樁荒唐的婚事。
而眼前這個女人，似乎也同樣被婚約束縛著，成了她難以言說的痛。
這麼一看，兩人倒成了同病相憐。
這突如其來的共鳴，讓林永安對她的觀感，瞬間拉近了不少。
他揮了揮手，示意那炸毛的侍女安靜。
“合作可以。”
林永安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回女子身上，這一次，他的審視裡少了些玩味，多了幾分認真。
“不過，在談具體條件之前，我很好奇。姑娘既然手握如此龐大的資源，為何不自己做生意，反而要找我這個外人合作？”
熙寧聞言，重新戴上了帷幕，遮住了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也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不瞞公子，我自己也曾嘗試過。我開過酒樓，販過絲綢，也做過珠寶生意。”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
“結果，無一例外，全都虧得血本無歸。”
林永安有些意外。
“為何？”
“因為我不懂。”熙寧搖了搖頭，“我不懂如何招攬客人，不懂如何管理夥計，更不懂如何將手裡的貨物，變成真正的銀子。”
“我空有屠龍之術，卻不知龍在何方。公子你，卻能點石成金。”
這番話，說得坦誠至極。
林永安聽懂了。
她有資源，有渠道，唯獨沒有一個能將這一切盤活的商業頭腦。
而他，恰好最不缺的，就是這個。
一個有背景有人脈，一個有腦子有專案，這簡直是天作之合。
林永安的心思活絡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婚約所困，又在生意場上屢戰屢敗的“富婆”，忽然覺得她有點可愛。
尤其是她那份坦誠，和骨子裡透出的不服輸的勁頭。
“既然姑娘如此坦誠，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
林永安站起身，踱了兩步。
“姑娘名下所有鋪子，全部交由我來打理。無論是用來開分店，還是當倉庫，你都不得干涉。”
“作為回報，義烏商行所有生意的純利潤，我分你三成！”
三成！
熙寧和她身後的侍女，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侍女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三成啊！
按照這兩天風扇的火爆程度，一天的純利就有幾百上千兩，三成就是幾百兩！
一個月下來，那就是上萬兩！
這哪裡是合作，這分明是送錢！
就連熙寧自己，也被這個數字砸得有些發懵。
她本以為，能保住之前那兩成利錢，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沒想到，對方竟然主動加了一成！
她穩了穩心神，強壓下心頭的狂喜，對著林永安鄭重地行了一禮。
“多謝公子慷慨。不過，無功不受祿。我們之前說好的是兩成，便按兩成算。多出來的一成，算我向公子借的本金，日後連本帶利，一併歸還。”
林永安再次愣住了。
他看著帷幕後那道堅持的身影，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欣賞。
有原則，有底線。
不貪心，知進退。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中還要有趣。
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行啊，都依你。”
他走上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半開玩笑地說道。
“等你什麼時候還清了，我正好拿著這筆錢，上你家提親去。”
“正好，也幫你把那個煩人的婚約給解決了，如何？”
帷幕下的那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熙寧的心跳，漏了半拍。
林永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情大好。
逗一下，感覺還挺不錯。
不過，自己的身份可千萬不能暴露。
要是讓她知道，自己就是那個傳說中不學無術，聲名狼藉的安平公獨子林永安。
那樂子可就大了。
第一印象，至關重要。
就在這時，孫常一路小跑著進了內室，神色有些激動。
“東家，東家！外面來了一位大主顧！說是要跟您談一筆大生意！”
林永安眉毛一挑。
來了。
他早就料到，風扇的火爆，必然會引來那些嗅覺敏銳的胡商。
這些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最擅長倒買倒賣，賺取差價。
“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一個穿著異域服飾，高鼻深目，留著一圈絡腮鬍的中年男人，在孫常的引領下，滿面笑容地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就對著林永安行了一個撫胸禮，漢話說得異常流利。
“尊敬的林東家，在下尹南，來自西域。久聞義烏商行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林永安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坐。
熙寧則安靜地坐在一旁，沒有說話，扮演著一個合格的背景板。
尹南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永安身上，眼神裡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明。
“林東家，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我來，是想和您談一筆關於手搖風扇的生意。”
他撫掌大笑，伸出兩根手指。
“這風扇，是個好東西！林東家開價十兩，是賣給京城的貴人，賺的是個面子錢。但我們商人，講究的是薄利多銷！”
“這樣，我出兩百文，不，兩兩銀子一臺！你這鋪子裡所有的風扇，還有你後續能造出來的，我全包了！你看如何？”
他一臉篤定，似乎認定了林永安會答應。
畢竟，這風扇的成本，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撐死不過一兩銀子。
兩銀子的批發價，已經給足了利潤空間。
熙寧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懂生意，但也知道，兩兩銀子和十兩銀子，差距太大了。
林永安會答應嗎？
然而，林永安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他笑了。
然後，在尹南自信滿滿的注視下，他緩緩伸出了八根手指。
“八兩。”
尹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臺，八兩銀子。”林永安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分文不少。”
整個內室，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尹南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做了一輩子生意，走南闖北，見過無數難纏的對手。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談生意的！
哪有人一上來，就把底牌直接掀了，連個討價還價的餘地都不留？
這不合規矩！
熙寧也徹底懵了。
她隔著帷幕，呆呆地看著那個雲淡風輕的年輕人。
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和他之間的差距，到底在哪裡。
那是一種，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絕對自信和果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