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峨眉山月半輪秋(三)
白衫少年微笑道:“好久不見,秋聲。”
微風拂過何清旻的髮梢,他的眼角稍稍有些溼潤,嘴角卻微微翹起。
“好久不見。”
萬福宮不禁香客,且尚有田產、莊園、鋪面等俗務需要打理,青城派的弟子非有事不去前山,更況且演武堂、房舍等也都在後山,因此平日多集中在此。
和凌塵的另闢蹊徑不同,凌虛所居之在萬福宮北側的一座小山峰上,和萬福宮隔谷相望,凌虛喜住,獨闢了一片竹林茅舍。
兩個人默契地都沒有談起當年的慘案,何清旻的這九年一句話就足以帶過,賀青衣當年隨凌虛一起前往峨眉山,餐霞確實拿出了一部失傳已久的“混元訣”並且公開給大家參詳,但因為並不是提前透露出的“長生訣”,而多少引起了一些懷疑。
餐霞自然是不在意這些的,囑咐眾童好生參詳,十年後再議。
何清旻有些匪夷所思,“什麼意思?學得好的人十年後才有機會接觸真正的秘笈?”
賀青衣道:“恐怕是如此,不過‘混元訣’也是一套奇功,雖然殘缺不全,但大家也都各有收穫。”
“這可用不了九年。”
“當然。”賀青衣頓了頓,似乎在猶豫,終究還是道:“後來我師父也聽說了那件事……我們二人明著遊歷名山大川,暗中查詢賊人蹤跡,但可惜九年過去也還是一無所獲。因為快到十年之期,所以師父還是決定先回來,如果能僥倖拔得頭籌,從餐霞前輩處習得長生訣就是再好不過了。”
何清旻凝視著賀青衣,忽然笑了。
賀青衣也隨之微笑起來。
“既然如此,機會難得,不如我們下山轉轉吧。”
“你不是一直在外遊歷,才回來?”
“那是和師父一起。”賀青衣的笑容恣意起來:“還記得明月小時候最想做的是什麼嗎?”
何清旻恍惚了一瞬,喃喃道:“鮮衣怒馬,仗劍江湖。”
“前半句我們做不到,後半句還是可以試試的。”
何清旻徹底被他所感染,心中空蕩蕩的地方似乎被填滿了,在賀青衣充滿期待的眼神中輕輕地點了點頭。
“在那之前……”何清旻有些不好意思,“我們要先去取個東西。”
山腳下十幾裡外的鎮上有一間打鐵鋪。
賀青衣常年在外,論山腳下的集市鎮子,反倒是何清旻更熟悉一些。
鋪子不大,在巷子裡,沒有像樣的門面。
何清旻敲了兩下門環,等了片刻便開門進去了,賀青衣有些好奇地跟在後面,只見屋裡坐了一個打瞌睡的十歲左右的小孩子,見他們進來才用袖子抹了一把睡出來的鼻涕,甕聲甕氣地道:“你來啦。”
何清旻答應了一聲,問:“萬師傅呢?”
“在後面忙。”孩子說著,努嘴向櫃檯道:“我拿不動,你自己拿。”
何清旻繞道櫃檯後面,看著亂七八糟堆成一堆的劍,“哪一柄?”
“隨便拿,反正都是那一批料。”孩子一副小大人模樣,覷著他們道:“反正你們青城的弟子都喜歡模仿‘七劍’的樣子,你看你喜歡哪一柄就拿哪一柄好了。”
何清旻哭笑不得,賀青衣起了好奇心也湊過來看,果然是仿造青城山鎮山的七柄寶劍的樣子打造而成,賀青衣問道:“但是第七柄不是不但下落不明,連名字都不能確定嗎?”
孩子道:“是,所以我師父是隨便打的。”
何清旻反倒有了興致。
“青城七劍”是字面意義上的七柄劍,不是七個人。
如今只剩六劍的七劍有四柄劍在人手中,另有兩柄供在劍閣,靜候能者。有主的四柄劍,不辭在凌風手中、不恃在凌塵手中、不去在凌虛手中、不爭在凌雲手中。
萬物作焉而不辭——順應生長不加以限制,是以為不辭。
為而不恃——幫助了萬物而不求回報,是以為不恃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正因為不居功,所以不會失去,是以為不去。
何清旻拿起那一柄硬湊數的、和哪一柄都不像的劍,若有所思地道:“很多人都在猜第七柄是不是叫不有。”
賀青衣道:“生養萬物不據為己有……是有猜這個的,還有猜……”
“你們煩死了,為什麼我在家也要聽這些。”孩子一臉苦相地打斷他們,看何清旻已經拿了,連忙道:“這柄劍你愛叫什麼叫什麼,趕快拿走。”
兩人從善如流地出了門,何清旻將劍佩好,玩笑道:“第七柄就算了,取個別的寶劍名字,比如紫電青霜之類?”
賀青衣笑道:“恐怕這柄劍的材質配不上吧。”
何清旻道:“雖然的確不是什麼天材地寶,但也是百鍊精鋼。這家鋪子的萬師傅名氣不小,不僅給弟子們打武器,連廚房的剁骨刀也是這裡打的。”
賀青衣失笑。
何清旻想了想:“青冥是不是也不錯?傳說中的寶劍。”
賀青衣終於沒忍住,“給自己的劍取名字叫紫電青霜青冥的要多少有多少。”
何清旻也笑了。
兩人不約而同想到了童年時玩耍的情景,他們三人各拿著一根樹枝,賀青衣自稱手中是紫電,賀明月自稱手中是青霜,何清旻剛背過唐詩,就說自己的樹枝是青冥劍。
想到這裡,笑容裡不禁帶上了一絲澀滯,回憶裡又多了一分苦澀。
何清旻甚至覺得胸口處的蓮花硌得有些疼了。
“我九年沒回去過了。”何清旻突然說:“其實每一年……我都想和師父說回去祭拜一下……但是每一年我都害怕得不敢開口,有多想去就有多害怕……我害怕現在還像當年一樣無能為力……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更別說這麼多年以來我甚至沒有去調查過線索……”
他怯懦的自白被賀青衣打斷了。
“我和明月一直被陪著你。”
何清旻抬起頭,望進賀青衣的眼睛裡,賀青衣坦然地看著他,那目光和九年前一模一樣,說的話也和九年前一模一樣。
九年前那個爽朗的秋天,尚年幼的何清旻害怕寂寞,賀青衣說:我和明月一直陪著你。
九年後依舊爽朗的秋天,十七歲的何清旻膽怯恐懼,賀青衣說:我和明月一直陪著你。
胸口的掛墜似乎變得溫潤了起來,何清旻就那樣看了他很久,終於微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