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歸路晚風清（上）
劉四所住的院子名叫“含煙”。
進了門是一片垂柳，院中有一方池塘，幾根稀疏的荷葉在波紋中顫顫巍巍。孫博剛才和遼東三傑一起離去，整個小院空無一人，雖然藍天碧水，但聯想到院中暫住之人均以命斷黃泉，徒生了幾分蕭瑟。
院中是個三進的院落，臥房四間、小廳一間，西側的角落有一個小廚房。
何清旻挨個房間轉了一圈，每一間的床上都收拾整齊，看來劉四等人都是起床之後才被殺的。他踅摸了一遍，重新回到小廳中，看見兩個面生的小廝侯著，一個捧了一個黑漆螺鈿的食盒，一個捧了茶盤。
兩人放下東西恭恭敬敬地退下去了，何清旻若有所思地看著食盒，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推斷——他自認在習武一道上堪稱天才，但也自覺得並不是十分聰明，推斷出錯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這裡，他反倒放鬆起來，喝了一盞茶，剛放下茶杯，就聽見院門處有極輕的腳步聲響起，他故作不覺，那腳步聲在十步左右時重了起來，何清旻這才回過身，微笑著對來人道：“孫公子”。
孫博拱手道：“賀總。”
何清旻半靠在門框上，並沒有讓孫博進來的意思，突然道：“有一件事剛剛忘了問孫公子。”
“什麼事？”
“早上孫公子怎麼沒和劉四爺他們在一起？”
孫博悽然一嘆，“區區不才，也練些功夫，每日晨起必做早課，那三位在外時向來是不離四爺左右的，所以今早也和以前一樣，我獨子去院子後面修早課，等回來的時候已經空無一人了。”
何清旻的目光落在池塘上，“怎麼不在前院？”
孫博道：“後院僻靜。”
何清旻點了點頭，“但是後院離臥房更近，孫公子不怕打擾到劉四爺休息？”
孫博皺眉道：“我總不至於弄出多大動靜——賀總的意思是懷疑我下手殺了四爺？”
見他動怒，何清旻倒了一盞茶遞過去，“孫公子息怒，只是為了排除你的嫌疑……我知道你和劉四爺情同父子，也知你斷然不是那三位的對手。”
孫博冷著臉，並沒有去接茶盞，何清旻輕嘆一聲，把茶盞放在桌上，慢慢朝外走去，和孫博錯身而過後朝院門而去，下一刻只覺得頸上微微一涼，他停住腳步。
“你倒是冷靜。”
何清旻嘆了口氣：“事已至此，我大喊大叫也不會有人來救我吧。”
沒等到回應，何清旻只好繼續道：“劉四爺等人屍體上並沒有外傷，我脖子上的東西應該不是兇器吧。”
孫博的口氣變得活潑起來，“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何清發和四爺他們死因都不同，到你這裡再換一個也不是不行。”
他話雖然這樣說，但何清旻可以感覺到頸上的絲線並未收緊，便道：“這麼細且有韌性的東西……我猜是雪蠶的絲織成的？傳說今上有一件雪蠶絲織成的背心，重量不足二兩，但刀槍不……”感覺到蠶絲貼得更緊了，他及時打住。
孫博道：“你知道的有點多了。”
何清旻微笑：“這不是什麼秘辛……”想到對方看不見他的臉，於是不笑了。
孫博道：“轉身，往回走。”
何清旻從善如流，兩人姿勢古怪地回到了小廳，何清旻被指揮著坐在椅子上，孫博動手點了他幾處大穴，確定限制住他的行動後也並未鬆懈，將雪蠶絲在他頸上繞了兩圈後系在椅背上，如果他動作過大，雪蠶絲就會嵌入血肉。
何清旻由衷地稱讚：“孫公子謹慎過人。”
孫博繞到他面前站定，眼神古怪地看著他。
何清旻仰起頭，眼前的孫博依舊是那張普通的臉，但氣質已經截然不同。隨後便看到這氣質截然不同的孫公子將手伸到他面前，下一瞬就捏住了他的脖子。
何清旻雖然也喜歡殺人時直接折斷喉嚨，但卻並不喜歡親自用手，一般都是用竹竿之類代替，他腦袋裡一面過著亂七八糟的想法，一面道：“還請孫公子為我解惑。”
孫博挑了挑眉。
何清旻道：“敢問孫公子為什麼要殺何清發和劉四爺？”他觀察著孫博的表情，放緩了語速又問：“孫公子是朝廷中人？”
孫博也笑了。
“你覺得我會回答你？”
何清旻誠懇地道：“應該不會。”
孫博微笑著收緊著手指，何清旻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微笑道：“雖然雪蠶絲好像有點珍貴……在下先賠不是了。”他說完，順勢就站了起來。孫博的瞳孔微微放大，目光停留在斷在椅背上的雪蠶絲上，仍舊停留在何清旻脖子上的手無論多用力都無法捏下去一分。他回過神來，對上何清旻平靜的目光，下意識地想將手抽回來，卻紋絲不動，何清旻微涼的手指帶來的寒意在這一瞬間似乎滲透了他的五臟六腑。
何清旻微笑：“現在孫公子願意說了嗎？”
“不……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
“你明明喝了……”
何清旻恍然大悟，“果然。”
孫博臉上的震驚還未褪去，眼神充滿了警惕，何清旻微微一笑：“我沒喝茶，只是知道你在外面觀察，所以假裝喝茶了……這麼說茶裡果然是有迷津散？”他說著，用空著的手端起茶盞聞了聞，“看來不是唐門中人，的確聞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味道，只是可惜這碗六安瓜片了。”
孫博此時已經鎮定了下來，雖然依舊面色發青目光森然。何清旻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我之前的表現……你應該相信我是一個不通武藝的捕快才對，但是還特意在茶裡下藥做雙重保險……這是侯小姐的主意吧？”
因為姿勢的緣故，孫博不僅可以感覺到手腕上的涼意，在何清旻說話的時候還能感覺到輕輕的震動，冷汗不由得滲出，後背一會兒功夫就已經溼透了，此刻聽到何清旻的話，面色不由得微微一變。
這一瞬間的變化就足夠了。
孫博一言不發，只冷笑了一聲。
何清旻握著孫博的胳膊慢慢放下，雖然孫博的力道毫未鬆懈，但卻輕易地被何清旻從頸項上取了下來，但他並未鬆手，依舊捉著孫博的手腕，有些突兀地道：“孫公子的脈搏未免跳得有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