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回首亂山橫（下）
何清旻不由得點頭，“和蜀中比的確如此。”
閒話間不一會兒就進了院子，先後入了大廳，只見燈火通明，主賓二十餘人各自分坐。
大約一炷香左右的功夫，賓客都齊了，僕婢一一上菜，片刻酒菜齊全，紛紛退出去，廳門關了，首位上的侯濟民長嘆一聲，起身道：“諸位願應老夫所乞，貴客盈門，蓬蓽生輝。”
諸人皆起身，連道“不敢。”
侯濟民待眾人靜下來，又寒暄了幾句，才道：“今日之事，不知是何人所為，老夫已差人送信去請知州門下的神捕于飛鵬於總。”
于飛鵬不說是名門江湖，也說得上是名滿冀州了。
他出身不祥，走的事官府的路子，沒在江湖上行走過一天。說是“神捕”，他卻並不是賤籍，也不是真正的捕頭，說起來算是吏員，直屬知州管轄，類門客而不同。從他上任到現在二十三年，一直是專屬知州管轄，但知州在這二十三年間已經換了六個了。
于飛鵬成名的第一件案子便是成功捉拿了犯下血案准備偷渡新羅的十二名水匪，他一人在船上連殺十二人，但因為不會開船在水上漂了好幾天，後來還是被漁民送回去的。據說漁民見船上一堆開始腐爛的屍體，嚇得以為性命不保，還鬧出不少笑話來。不過經此一役，于飛鵬的名聲漸漸響了起來，江湖人也好百姓也罷，也分不清那許多，只叫神捕叫開了，後面人也都跟著這樣叫——至少於飛鵬自己沒有反對過。
聽見於飛鵬的名字，賓客們逐漸都有一些安心，不過算算時間，就算于飛鵬接到信馬不停蹄趕來，也要在夜裡才能抵達。
看出眾人的想法，侯濟民道：“因此老夫想著，不如將各位都邀在一塊兒，咱們吃吃飯、喝喝茶，彼此也有個照應。”
馮三笑了一聲，湊在何清旻耳邊道：“不就是‘殺人的就在你們中間’的意思？”
何清旻示意他閉嘴。
侯玉珍忽然站起來，先舉起酒杯來向四周以敬，仰頭喝了，她一連喝了三杯，兩腮染了薄紅，才放下酒杯道：“玉珍失禮，先自罰三杯。”她微微一頓：“如今何大俠遇害，我們尚不知兇手究竟是何人，為了大家安全，也是……”她這次停頓的時間稍微有些長，一字一頓道：“況且，何大俠出事之時，只有咱們這些人在場——恕我說話難聽，殺人兇手八成在我們當中。”
室內一片寂靜，侯玉珍又道：“咱們酒館的老闆——我二叔侯安民侯老闆，還有他店裡的夥計小四我也叫過來了。”
有人道：“也有可能是偽裝成下人。”
侯玉珍頷首道：“正是如此，所以我們家在何大俠遇害前一個時辰在附近的夥計和家裡的所有家丁僕婢都在隔壁，由我二叔看管……如今我們只等於捕頭。”
馮三目瞪口呆，“好凌厲的手段。”又道：“侯安民……原來他退隱江湖是到這裡來開酒館了。”
謝春暉問：“很有名？”
馮三道：“你們年輕人不知道很正常，他早二十年前在江湖上就是傳說人物了，後來也沒人再見過他，再往後自然就沒人提了。”他說著又感嘆，“江湖上風起雲湧，一代一代，無論多麼出名，過上幾十年都會無聲無息——無人知曉、無人記得。”
謝春暉道：“惦記那麼長遠做什麼。”
馮三笑道：“有理，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們這裡熱鬧成一片，只見一個大漢忽然掀桌而起，轉身就出了門，一時間滿室寂靜，過了片刻，又陸陸續續有幾個人相繼出去。
謝春暉小聲道：“按話本小說寫的，這幾個人裡面肯定有人要出事。”
馮三平時也看一些風月話本，奇道：“你都看的什麼？”
謝春暉道：“《大唐狄公案》，有好幾個人寫，前朝有個叫御香齋主人的寫過三卷，後來有個冰雪樓主續了五卷，本朝有一個樑上客新寫了六卷。”
聽他如數家珍，何清旻也不得不歎服。
謝春暉說的興致勃勃，餘光瞥見侯玉珍，見她依然站在那裡，神色冷淡，不禁收了笑容。
注意到他的目光，何清旻投去詢問的眼神，謝春暉道：“她又是何必。”
何清旻知道他的意思。
不挑明，其樂融融地一直將宴席拖到半夜也不是什麼難事，但她非要在一開始就把一切都掰開揉碎說清楚——有的人是接受不了這樣的直白的，隱隱晦晦地敷衍著，也許他們能看出目的，但也就半推半就的算了，但一旦挑明，奇奇怪怪的自尊總是會讓他們必須當場拒絕。
馮三搖頭，“長得柔柔弱弱的，性格這麼強硬。”
何清旻淡淡道：“不強硬怎麼撐起來家業。”
侯濟民膝下無子，侯玉珍無疑是馬場未來的主人。但侯濟民設想的“比武招親”被侯玉珍毀得一乾二淨，和意中人又未能成一堆佳偶，如今提起侯玉珍的婚事，又口德的難以形容，無口德的直接稱為“笑話”。
侯玉珍自己也覺得是笑話。
雖然她面無表情，但何清發這樣的人都能成為備選，足以坐實了這是個笑話。
謝春暉不敢置信。
馮三點點頭，用對面聽不到的音量道：“何清發是一個；那邊的張大俠年逾四十，和亡妻有兩個孩子，孩子都長大成人了；那邊的是個商人，是家裡的小兒子，分家沒落到什麼好處……”他一個一個說下去，候選人一共七個，一個比一個離譜。
何清旻插嘴，“不算你？”
馮三“哼”了一聲，一副你瞧不起誰的表情。
何清旻嘆了口氣，“帶入一下，我覺得活著都沒什麼意思了。”
謝春暉一個勁的點頭。
馮三衝他們倆勾了勾手，三個人湊在一起，馮三小聲道：“你們說，會不會是侯小姐動手殺的何什麼？”
謝春暉猛地往後一撤，差點磕到別人，連連道歉。
何清旻慢吞吞地夾了一口菜，“茄子不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