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未老莫還鄉（中）
青年人微微詫異，很快收斂了神色。
馮三皺眉道：“怎麼回事？”
何清旻微微搖了搖頭，將那天的經過大致講了講，道：“整個過程都莫名其妙、疑點重重。”
馮三沉吟片刻，“的確，三叔雖然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但絕對不是你的對手，沒有道理無故挑釁又輕輕放過。”
何清旻點頭道：“不但如此，他還特意提起岑老爺子……頗有些欲蓋彌彰。越是這樣就越是證明這件事情和岑老爺子毫無關係。”
“有人想讓你出現在岑老爺子的壽宴上。”
何清旻沒想到謝春暉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竟然升起了幾分欣慰。
見青年人一直不吭聲，馮三問：“你的訊息是哪裡來的？”
青年人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你們不問我是誰？”
馮三鼻子裡笑了一聲，搖了搖摺扇，“‘鐵劍布衣’鄭光，不對嗎？”
鄭光眉頭緊皺，深吸了口氣。
何清旻突然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鄭光還沒有說話，馮三憋笑道：“這句話聽起來真是不順耳。”
這句話聽起來的確不順耳。
像是威脅，像是嘲諷。
但何清旻毫無表情的臉和毫無起伏的聲音讓這句話顯得沒有那麼刺耳，鄭光誠實地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謝春暉搶先接過，開啟看到一副小像，跟何清旻有八分像。
何清旻瞭然道：“雲間閣。”
鄭光沒有否認。
何清旻忽然笑了。
一切都是從北鎮開始的，從北鎮，他殺了汪彪開始。
從那個時候“何清旻沒有死”的訊息就已經被某人所知，在何清旻離開北鎮以後，某人就開始了佈局。按照他的設想，何清旻應該在岑老爺子的壽宴上被揭穿身份，但他的安排被謝春暉攪亂，雖然對他原本的打算不得而知，但他的打算毫無疑問的泡湯了。
——馮定遠的死，毫無疑問是要用在壽宴上的。但是既然沒有用上，背後的某人就開始了廢物利用。
鄭光並不相信何清旻的話，只是冷笑道：“死無對證，你當然怎樣說都好。”
何清旻將小像接過來，慢條斯理地將它撕成小片，邊撕邊道：“不如讓我來猜一猜？你最開始得到訊息是在五月底，雲間閣的人告訴你我會在岑老爺子的壽宴上出現。”
從鄭光的表情來看，他顯然沒有猜錯。
何清旻又道：“告訴你我在這裡，想必雲間閣沒有額外收費？”
鄭光實話實說：“沒有。”
何清旻道：“我猜他是被毒死的。”
馮三先問道：“何出此言？”
何清旻道：“不然你不會這樣不假思索的來報仇。”
馮三聽出言外之意，鄭光自然也聽出來了。
鄭光冷笑：“強詞奪理。”
馮三嘆氣：“三叔好歹是我本家三叔。”
鄭光似乎才注意到他的稱呼，將他仔仔細細地又打量了一遍，吃驚道：“你是……你是馮萬里！”
馮三收了扇子，露出一個文雅的笑容：“叫我馮三就好。”微微一頓，又道：“雖不算什麼名門世家，但小門小戶也知道愛護自家人，不至於為了維護朋友就罔顧親人枉死。這位……這位賀兄和我少年相識，為人我還是信得過的，既然他說了不是他殺的，就一定不是他。”
鄭光諷刺道：“看來‘交友不慎’、‘識人不清’這幾個字，馮公子一定是不會寫的了。”
馮三自若道：“也不盡然。不過對於我這位朋友來說，想要三叔的命並不難，要你我的命也很輕易。尤其是你確定三叔是被毒死的，那肯定和我的朋友毫無關係。”
鄭光被氣笑了，“荒唐。”
何清旻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輕嘆一聲，“我是何清旻。”
第一次出口有多難，第二次出口就有多輕易。
何清旻覺得空蕩蕩的。
一切都是空蕩蕩的。
鄭光的臉色變了。
微風拂過，何清旻的微笑毫無感情，偏深的眼珠凝視著鄭光，他輕飄飄地道：“我想殺馮定遠，不必費那麼多功夫。”
一切都通了。
不是為了栽贓陷害，也沒有陰謀詭計。
只是為了讓他承認自己是誰。
為了讓他對著所有人承認，沒有北鎮的捕快賀朗，只有何清旻。
八年前銷聲匿跡的何清旻依然活著。
但是……為什麼呢？
何清旻嘴角牽出了一個略有一絲嘲諷的笑容。
鄭光愣了半晌，嗤笑一聲，“你覺得我會相信？”
何清旻折了一根柳枝，聞言微微一笑，鄭光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頸間滲出了一絲血痕。
何清旻依然站在原地，柳枝依然在他手中。
唯一不同的是，有兩片柳葉上沾了一絲血痕。
鄭光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脖子，不敢置信地看著手上的血痕。
何清旻隨手將柳枝扔進湖中，“我只是不想殺你。”
湖上小荷初立，柳枝漾在荷葉邊，何清旻負手而立，單薄得像是隨時要被風吹走。
“那又怎麼樣？因為你能殺了他所以不會下毒？”
何清旻贊同他的看法，“你說得對。”
鄭光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一時間呆住了。
何清旻道：“就算是我殺的，你又能怎麼樣呢？”
鄭光的汗毛已經豎了起來，每一寸的肌肉都開始緊張，他定定地盯著何清旻，不得不在心中承認，他不能怎麼樣。念及此，鄭光慘笑一聲，面色灰敗下來。
何清旻依然沒有看他，垂眸看著水中若隱若現的幾尾鯉魚，“所以我沒有必要騙你，我說了不是我殺的，就不是我殺的。至於你信不信與我無關，如果你執意要找我——”他輕輕的笑了一聲，“報仇。”
他轉過身，終於看了鄭光一眼，“那也無所謂。”說完，他繞過鄭光，向遊廊的另一頭走去，謝春暉匆匆忙忙跟上去，鄭光一動不動，口中道：“請帖是你發的嗎？”
何清旻回過頭，和謝春暉對上目光，謝春暉想到馮三說過的話，仍然問：“什麼請帖？”
鄭光看著馮三，一字一頓地道：“七月廿三，峨眉捨身崖。”
何清旻哂道：“真是個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