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人生真可咍(中)
謝琲雖然口說“荒唐”,但眉目間似乎輕鬆了許多。何清旻見謝春暉的模樣就知道他在想什麼,笑嘆了一聲,想必謝氏的長輩並沒有怎麼提起過無雙門,如果謝春暉知道無雙門以往的一貫作風,就應當明白這的確是無雙門能做出來的事,而他們也真心覺得這樣做沒有任何問題。
實際上,照何清旻想,如果是無雙門的上一任門主……甚至能做出來了殺掉餘珍珠,然後剖開屍體把壽禮放進去之後一起送上門的事——死人是絕對安全的。
這就是無雙門的邏輯,無雙門上上下下所有人的邏輯。
幸好無雙門孤懸關外,平日裡不屑、也不願意多喝中原武林交流,不然不知要多釀出多少腥風血雨來。——無雙門不禁邏輯無雙,武學一道,也稱得上是無雙。
蒙面人攤了攤手:“可誰知道白鶴山莊的人竟然直接將棺木放在了冰窖,大小姐像個笑話一樣被凍死了。”
席鳴已經從回憶裡清醒過來,他雙拳緊握,目眥欲裂,強忍著怒火,從牙縫裡擠道:“你竟然……”
蒙面人打斷道:“我竟然什麼?不過說到這裡我倒是想問問,是誰偷偷運走大小姐的屍身的?為什麼要運走屍身?難道不是為了——壽禮嗎?”
壽禮。
雁北衝看戲一樣追問:“壽禮到底是什麼?”
“是啊,壽禮到底是什麼呢?”蒙面人悠閒地換了個姿勢,點名道:“耿先生,這是不是要問你?”
耿雲濤的面色和剛才一樣差,聞言冷笑道:“問我有什麼用?”
蒙面人瞭然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你被人騙了啊。”說著,又點名:“那個小少爺的師父,你叫什麼?”
何清旻臉皮還是不夠厚,不願意當著賀青衣的面說出自己的化名,堆笑道:“無名小卒不足掛齒,在下也並非是謝少爺的師父……”
蒙面人截了他的話頭,“別這麼囉嗦,那天在假山後面的是你吧。”
何清旻苦笑。
雁北衝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並不傻,於是笑道:“難道蒙面兄的意思是……耿先生勾結了外人……害死了岑老爺子?”
耿雲濤氣得渾身發抖,一把甩開劉向義的胳膊,指著蒙面人罵道:“爾等小賊!竟敢血口噴人!”
蒙面人掏了掏耳朵,涼涼地道:“哎呀,我們蠻夷之輩,聽不懂這麼文縐縐的話呢,哪位英雄翻譯一下?”
何清旻正在猶豫要不要開口,謝春暉已義憤填膺地道:“你不要憑空汙衊!照我看害死岑老爺子的一定是蘧潤年!”
劉向義思忖片刻,道:“蘧潤年的身手雖然不如岑老爺子,但如果是他的話恐怕不會光明正大的一對一,此人於易容、暗器、毒藥都小有成績,如果事先探聽好再暗中下手……但這和岑老爺子的致命傷明顯不符。”
謝春暉愣住了,謝琲環顧眾人的神色,喝問道:“怎麼突然提起蘧潤年?”
大庭廣眾之下,謝春暉實在說不出口,憋紅了臉,葉守拙橫插一句道:“謝小公子不慎被那魔頭捉住了,被這位……捕快相助才得以脫身。”
何清旻已經快要笑不出來了,但他還是微笑道:“不過運氣罷了。”
耿雲濤冷哼一聲。
容貌可以改變,但聲音、體形是極難變化的,這也是江湖中很少真正有人易容的原因。雖然沒有了滿臉的麻子也不再是那身青衣,但和他面對面交過手的耿雲濤又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蒙面人突然拍了拍手。
見眾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過來,蒙面人站起身來,聲音懶懶散散:“話也說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先走了。”
耿雲濤氣急攻心,大聲喝道:“你還想跑!”
蒙面人奇道:“玉玲瓏不是我偷的,岑老頭不是我殺的……至於你們說今天的大小姐,她已經不在棺材裡了。”
裝著大小姐屍身的棺木在發現岑老爺子死後也被抬到了此處,只是尚未再次開館罷了,蒙面人此言一出,耿雲濤立即衝到棺木旁,也顧不得許多,只一把掀開棺蓋。
棺材裡空空如也,只剩下一顆冷香丸滴溜溜的打轉。
蒙面人離著老遠喊道:“啊,那是我的。”
耿雲濤怒急攻心,拾起冷香丸就像房頂上擲去,那冷香丸裹挾了內力,宛如鐵丸一般破空而去,蒙面人輕輕地勾了勾手,那冷香丸忽然像是柳絮一樣輕飄飄起來,彷彿被線牽著一般,乖乖地落在了蒙面人的手裡。
“這是怎麼回事……”賈子昂腫著眼睛,呢喃道。
“怎麼回事……”蒙面人看賈子昂的眼神稱得上是慈祥,“好麻煩啊,不想給你們解釋,但是不給你們解釋清楚門主肯定要說我惹是生非,要罰我去掃雪……”他嘟囔了好一些有的沒的,才道:“蘧潤年和這位貓哭耗子的說好了打算了要弄死岑老頭,但是蘧潤年透過什麼渠道——也許是雲間閣,也許是什麼其他地方——總之,他知道了大小姐給岑老爺子壽禮……”
蒙面人忽然停住,笑了兩聲:“不,不是大小姐的賀禮,是福遠鏢局的生意……真正的貨物並不是席舵主的太平車上那些破爛,而是大小姐拿著的玉玲瓏。”
瞬間一切都串了起來。
“原來如此……有人故意放出玉玲瓏的假訊息,吳鵬起因此殺妻弒父,引起一眾追逐,這時候真正的玉玲瓏已經在某人手中。爾後某人蟄伏起來,等到吳鵬起行蹤暴露之時故意將訊息洩露引發騷亂,又藉著岑老爺子大壽的機會將玉玲瓏以押鏢的方式送來白鶴山莊。”何清旻說著,忽然笑了,“這麼說來,在某人的設定中,大小姐是註定要死的,這位……”他頓了一頓,採用了雁北衝的叫法:“這位蒙面兄的順水推舟讓某人的行動更為順暢了。”剩下的一句話他沒有說出來,某人在水面之下,按理說他可以自己不著痕跡地將冷香丸送出,不必再引出這麼一場亂子,既然他這麼做了,那就說明——他有著絕對不能露面的理由,並且由衷地想要引起一場混亂。
關於玉玲瓏——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傳得總是很快,何清旻並不需要解釋,在場的大部分人都露出瞭然的神色,顯然無論是吳鵬起還是薛玉,無論是五年前還是現在,都早已變成了他人茶前飯後的點心。
劉向義皺眉道:“但玉玲瓏絕不是真正的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