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程怡和沈飛鶴
某工地。
程怡眨了眨眼睛，感覺汗水正在臉上爬，她抬起袖子直接擦掉，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前方的一幢幢新樓。
“小姑娘，待在家裡吹空調不舒服嗎？何必跑來這裡曬太陽。”
程怡嘿嘿一笑：“來都來了，曬曬太陽也好，補鈣。”
她前兩年整天呆地下室沒曬過的太陽，在這一年是狠狠地曬回來了。
她望著眼前的建築，接過已經七老八十、白髮蒼蒼的阿婆送來的一碗熱騰騰的糖，露出一口白牙：“謝謝阿婆。”
阿婆低聲咳嗽了幾下，一雙渾濁的雙眼像是湖泊，歲月的塵埃降落在湖底，然而目光依然清澈溫柔。
真是一位奇怪的阿婆。
程怡見過對方很多次了，可是這位老奶奶從不說話，只是每次都為工作的工人送來一碗清淡的綠豆湯，甘甜，解暑氣。
一開始，沒什麼人願意喝阿婆的綠豆湯，一是不敢喝來歷不明的東西，二是工地裡本來就有現成的解暑的涼茶，沒必要喝別人的綠豆湯。
但是後來，一個本地人率先接過了阿婆的綠豆湯。
據這個本地人說，阿婆已經八十幾歲了，當年訂了婚的未婚夫一朝被入侵者抓走，她總是等啊等啊，覺得未婚夫會有回來的一天。
然而，等了幾十年後，未婚夫終於回來了，但回來一堆骨灰，放在小小的陶罐裡，只有幾斤重，但是阿婆的手卻覺得沉得要拿不住。
是她終於老了嗎？是她老了，年輕嬌嫩的臉龐變得蒼老，佈滿皺紋，青絲白髮。
“她太傻了，她年輕的時候也是十里八鄉數一數二的漂亮姑娘，隨便嫁個人都能過得不錯，結果非要等一個回不來的人。”說話的老鄉有點無奈，覺得阿婆傻，又覺得有點心疼。
那是他奶奶一輩的人。
程怡接過這碗綠豆湯，喝了一口，甘甜的味道直入心房：“謝謝阿婆。”
阿婆笑笑，臉上的周圍堆在一起。
程怡望向遠方。
“快了，阿婆，這邊的樓快要建好了，等正式建成的那一天，您可以來看看。”
但是阿婆終究沒有等到，她八十多了，自從未婚夫離開後一直鬱鬱寡歡，身體也不是很好，能撐到這個時候已經很不容易。
沈飛鶴哭得像個傻子：“我一定要把阿婆和她的未婚夫葬在一起，她這一生太苦了，從沒受過什麼福，卻還要送這一夏天的綠豆湯。”
沈飛鶴請了假，去給阿婆送終，程怡批了他的假條。
三天後，沈飛鶴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淌著泥濘的路回來，他失魂落魄地對程怡說：“原來阿婆不是不愛和我們說話，她只是喉嚨裡長了一個腫瘤，也不會寫字。”
那一刻，程怡像是被什麼擊中，一股巨大的心酸從她心裡冒出來。
她沉默了很久，說：“如果我們早點帶阿婆去看，她是不是現在就能好好的。”
沈飛鶴的眼睛先是一亮，隨即搖搖頭：“阿婆已經不想活了，她並不缺錢，這些年她雖然只是打零工生活，但是生活很簡樸，吃住都是靠著家裡的菜地，基本不花錢，攢下來的錢用醫保報銷完後，已經足夠她生活，她應該是早就想要迎接死亡了。”
“不過，我注意到，她這兩個月已經開始吃藥，雖然吃點不多，但是我想，她應該也想看見這棟大樓建成的那一天。”
人類真是種莫名的生物，偶爾很理性，偶爾又很感性。
程怡把手中的圖紙放下，心中傷懷：“那真是太可惜了。”
沈飛鶴：“是啊。”
“所以，等大樓建成的那一天，我再拍一張照，去阿婆墳前，送給她。”
沈飛鶴一直是天真的，也只有天真的人，會做這樣純粹的事情。
他自從和程怡一起做各個鄉鎮輾轉，白皙的皮膚也開始被曬得黝黑，雖然悄悄抹了防曬，但還是阻止不了如野草一般瘋狂生長的黑色素。
剛開始，他還有點焦慮，擔憂自己變醜，但是後來發現程怡不在乎，他也就算了。
仔細想想，其實一對可以一起去參加健美冠軍選拔賽的年輕還是挺登對的。
哈哈哈，當然，他不是戀愛腦。
他只是這麼想一想。
程怡把圖紙的細節完善好，說：“伯母說，她叫你回家，你總是不聽，讓我勸勸你。”
沈飛鶴有種被戳穿心事的尷尬：“我喜歡這裡，不想走，而且我在這裡又不是不回去了，逢年過節什麼的，我肯定回家的。”
程怡把圖紙展開，吹掉上面的橡皮屑：“你家只有你一個孩子，伯父伯母肯定希望你能繼承家業的，現在不回去沒事，你總要回去的。”
她想了想，說：“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任性，凡事多考慮一下別人，不能總是意氣用事。”
沈飛鶴有點生氣：“什麼啊，你明明和我同齡，為什麼要擺出長輩的姿態，而且我哪裡意氣用事了，你不是也在這裡呆的很開心嗎？”
“你沒資格說我。”
程怡無奈地彎了一下嘴角，感覺自己的脾氣比起以前真是好了很多：“剛剛讓你不要意氣用事，現在你就說話這麼衝動了。”
她還耐心說：“這麼長時間沒見，你爸媽想你應該很正常吧，而且，你就算離開了，這裡還有別人可以代替你的工作，你不用擔心。”這麼長時間了，也畢業了，該成長的也都該成長了吧，程怡這麼想。
沈飛鶴只覺得生氣，什麼叫“這裡有別人可以代替你的工作，你不用擔心”，明明就是這樣，他才擔心的好不好。
雖然他現在只是個普通工程師，但是能走到這裡，他也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了，好不容易從實習生轉正，被工地的工人稱呼為“沈工”。
難道隨隨便便一個人，就可以代替他成為沈工嗎？
那個人他姓沈嗎？
如果不姓沈，不叫沈飛鶴，就是能力再強，也不能代替他。
沈飛鶴：“可是我真的很喜歡這裡，做這些事，看見他們的笑容，我覺得很開心。”
“就算沒有你，我也會想繼續留在這裡。”
沈飛鶴看著程怡，眼裡的淚光閃了一下。
程怡心想，這怎麼就要哭了？只是聊會天，轉達一下對方父母的期許，結果自己就成了欺負人的那一個，明明她的本意不是這樣。
“我知道了，你既然想好了，那就這樣吧，如果改變主意，隨時可以和我說。”
程怡說完，帶著圖紙就想出門，不想面對沈飛鶴的眼淚。
沈飛鶴攔住她。
程怡：“怎麼了？”
沈飛鶴：“我想問問你，你最近應該沒有喜歡別人吧？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如果有的話，我可以幫你研究一些對方值不值得你喜歡，有沒有什麼缺點，有沒有忘不了的前任。”
“我們雖然分手了，但好歹也是青梅竹馬，是共患難的同事，你的人生大事，也是我的事，我會給你把好關。”
反正都丟臉了，也不怕再丟臉一點，那些平平無奇的人都敢給G8一介紹更平平無奇的物件，他也不怕說這個。
程怡想了想：“不用了，他們介紹的人，我都沒答應。”
“好了，你去忙吧，幾天沒工作了，既然不想走，就趕緊把之前缺的東西全都補上來。”
一番話，冷酷無情，公事公辦，沈飛鶴的內傷還沒好，又被覆蓋上一層薄薄的雪花。
為什麼是薄薄的雪花？
因為大雪在出現他的心空上方的時候，就開始被他溫暖的心融化，到了地上，只剩下薄薄一層了。
當然，他並不是戀愛腦，也不喜歡前女友，他只是一向開朗活潑罷了。
加油，沈飛鶴，你可是優秀的祖國未來接班人，怎麼能兒女情長，你應該將自己有限的一生投入到無限的奮鬥當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