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徐思齊
江秉心站在原地喘了兩口氣,看著這層層疊疊的大山。
這山啊,又高又大,還陡,年輕的時候他能一口氣從山腳爬到山頂一個氣都不喘……現在不行了,連多走幾步路,他都覺得沒力氣。
老了,不中用了,可女兒才剛剛上高中,去了大城市,還沒有來得及上大學,他怎麼甘心自己就這樣老了,又怎麼能老量。
望了眼身後的小學,江秉心想,要是自己當初選擇帶著妻子走,會不會就不一樣了呢?
可是那個時候放不下啊,要是放得下,他就不是江秉心了。
他對不起女兒。
江秉心想露出個苦笑,卻發現自己居然連笑的力氣都沒有。
他是病得越來越嚴重了。
村長把電話遞到江秉心面前:“雲舒來電話了,你快和女兒好好聊聊,別讓她在外面受了委屈。”
江秉心接過電話,緩了口氣,點了點頭,感覺自己好點了,才開口和女兒說話:“云云啊,在外面還好嗎?”
江雲舒心中一酸,拿著電話,低聲說:“爸,你和媽媽能出來陪我嗎?”
這話把江秉心難住了,他抬頭看著天上的瓊瓊烈日,回頭望身後的小學,幾個半大的孩子透過破落的窗戶,用黑而亮的眼睛望著他。
孩子們都喜歡這個和氣好說話的老師,也尊敬他,知道他不容易,見他看過來,立即低頭寫作業,表示自己的乖巧聽話。
這些孩子都被家長耳提面命要尊敬老師,下課會主動擦黑板,放學會主動打掃教室,來上學的途中看見果子紅了,會特意留一個給他。
江秉心很難不對這些孩子心軟,他問女兒:“是有什麼事嗎?”
雲舒愣住了,她要怎麼說呢?
爸爸你可能得了塵肺?我想讓您出來看病?
系統說過,塵肺晚期無法根治,只能靠洗肺和換肺延長生命,江雲舒不知道父親的病現在到了哪個地步,但想來和夢中差不了太多。
她不好說您得了塵肺,需要出來治療。
“我想您和媽媽了,想讓你們出來陪我。”
江秉心愣住了,沒想到一向安靜而沉默的女兒會說這樣直白的話,他想笑,但犯病了,笑不出來,就連說句話都難。
村長不知道去了哪裡,江秉心原地蹲下,費力喘氣,難受。
他不是什麼都不懂的人,知道自己的肺出了很大毛病。
昨天發病的時候,他差點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女兒和妻子了。
身後是他教了十幾年書的地方,江秉心不是本地人,是當年下鄉的知青,他一個孤兒,無父無母,村裡人都很照顧他,一開始幹不了農活,在地裡暈倒,於是給他分配了老師的職位。
後來和妻子相愛,有了女兒,徹底在這裡落地生根。
江雲舒捏著電話,對父親的回答並不抱期望,她知道看似老實好說話的父親也有自己固執的地方。
江秉心望著自己待了十幾年的地方,因為維護得很好,這所小學看上去和十幾年前幾乎沒有變化,有變化的是他。
他不再年輕了。
“……好。”
這聲很輕,輕到彷彿隨時能被一陣風吹走,但江雲舒聽到了,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了重重的咳嗽聲,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身體裡的內臟都咳出來。
“咳咳!”
“咳——!”
江秉心把話筒捂住,把手機拿遠,儘量不讓未成年的女兒聽到自己的咳嗽聲,免得引起擔憂。
但那些聲音還是用一種無法抵擋的音量傳入了江雲舒的耳朵,這個時候,她忽然明白了一向固執的父親為什麼這次忽然鬆口了--他或許覺得自己時日無多,想在最後的光陰裡和妻子一起陪陪女兒。
有些人對死亡將至有冥冥的預感,會在死前回到故鄉,然後很快入土。
有久病的人忽然鬧著出院回家,第二天家屬發現,自己的親人已經在夢中過世了。
如果未來沒有改變,江秉心只剩下不到五個月的生命。
而江秉心一向是個聰慧的人,他的第六感非常敏銳,總是能帶著當初年幼的江雲舒在重重大山中找到一叢又一叢的野果。
有的時候,江雲舒希望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江雲舒:“爸,我們說好了,你一定要記得。”
“說好了。“江秉心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太糟糕道:“等我把這裡安排好,就和你媽媽去看看你。”
江雲舒彎起眼睛:“我等你們出來。”
“好。”
江雲舒結束通話電話,在電話亭裡站了一會,推門出去,發現傅開霽站在那裡。
江雲舒猶豫一會,想上去說聲謝謝,但她猜測傅開霽也不會願意和自己多聊。
因為在她看來,傅開霽其實是個表面溫和,但內裡冷漠的人,對外人的溫和只是出於他刻在骨子裡的教養和禮貌,實際上他並不喜歡和別人有什麼交流,他甚至不在乎這個世界。
傅開霽開口叫住了江雲舒:“雲舒。”
江雲舒腳步站定,過去先認真道謝:“傅少,今天的事謝謝你了。”
傅開霽點點頭,看上去並不在意江雲舒剛剛說了什麼,遞給她一疊紙:“這是老王讓我發給大家的試卷,我有急事就不去班級了,你幫我帶上去一下吧。”
“好,沒問題。”江雲舒揚起一個笑容,她遲疑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嗯,再會。”
江雲舒抬步往教學樓走去,在快要進入樓梯口的時候,她看見一位保鏢為傅開霽開啟了車門,而傅開霽看上去有些虛弱。
虛弱?
江雲舒遲疑了一下。
是她看錯了嗎?
江雲舒搖搖頭,應該是她看錯了,傅開霽怎麼可能虛弱呢?
江雲舒來到教室,把卷子交給數學課代表。
課代表臉色不好地接過。
“老王的卷子又來了~”
班級裡響起一片嘆氣聲。
“就算現在還沒有組建競賽班,老王也不能把我們當參加競賽的學生吧?出的題這麼變態,也就只有傅少才能受得了他!”
“哈哈哈,你這說的不對,傅少壓根不用做老王的卷子。”
“老王偏心死了,真討厭。”沈飛鶴怨氣很重,拉長了一張臉。
穆青青笑一聲,捏起卷子的一角丟到旁邊:“你要是競賽能拿滿分,老王也偏心你。”
沈飛鶴頓時偃旗息鼓,半晌,他指著另一個男生說:“那徐思齊呢,徐思齊數學不也挺好的,基本在年級前五,老王怎麼沒對他有什麼優待?”
徐思齊尷尬地笑笑:“我拿不了滿分。”
穆青青翻了個白眼:“你之前還說傅少不是人呢,現在又拿他和普通人比,傅少考滿分是因為卷子只有滿分,不是隻有滿分的水平。”
江雲舒遠遠看著,發現徐思齊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那雙貓眼也像被欺負了一樣,漸漸聾拉下來。
確實,徐思齊本身也是優秀的人,只是在天才面前難免會有所暗淡,加上常常被比較拉踩,自信心受挫。
這所學校的天才太多,只有天才當中的天才,才能在老王眼裡脫穎而出。
他似乎注意到江雲舒的目光,故作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但明顯還是不太高興的樣子。
江雲舒記得徐思齊的母親對他要求很嚴格,但凡沒考到前十,就會被罰站、關禁閉。
同班的傅開霽,想必沒少被他母親拿來刺激他。
有的時候,江雲舒覺得很神奇,有那樣一個掌控欲強到變態的母親,徐思齊怎麼會生得這樣天真呢?
“這怎麼能一樣。”沈飛鶴狡辯。
“怎麼不一樣了。”穆青青拿出自己的畫板,“馬上要月考了,你還是先看看自己能不能考到前一百吧。”
劉曉晴聽到這話,看著自己面前的物理書,有些喪氣。
她物理很差。
旁邊的陸盡歡正在認真看書、寫題。
陸盡歡的物理倒是不錯,也願意教她,但是劉曉晴聽不懂陸盡歡的講解,面對陸盡歡詫異的目光,她有的時候真的覺得自己真的有那麼笨嗎?
為什麼陸盡歡耐心地給自己講了那麼多次,自己卻依然什麼也聽不懂呢?
高一一班安靜下來,寫題的寫題,看書的看書,做自己的事的人也保持安靜。
江雲舒重新投入到題海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