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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兩眼淚不幹!

楊凡見那談若虛臉色蒼白,嘴唇不斷抖動,卻是不敢抬頭去看楚蝶娘。

楚蝶娘繼續道:“那晚我那丫鬟回來,那書生卻隨後跟了過來,我囑咐下面不許讓他進來,不想他手中捧了幾個包裹,卻在我那樓下來回踱步,直到深夜!那一晚我在簾幕後偷偷看他,他卻在樓下向上仰望,到了後半夜,我終於忍不住,叫丫鬟請他上樓來!”

李主簿聽了嘻嘻笑道:“這書生可是豔福不淺啊!楚姑娘既是絕色,平日裡就算咱們這些命官你也不肯賣面子,對這窮書生倒好,又送了銀子,卻又叫他上樓。”

楚蝶娘正色道:“我與那書生乃是君子之交,我心中雖是傾慕他,卻也知道自己乃是個煙花中的女子,如何配得上他這未展翅的鸞鳳!”

董縣令等人嘻嘻一笑,都露出不信的神色。

楚蝶娘搖頭道:“也難怪諸位不信,想我楚蝶娘只是一個風塵女子,哪談的上貞潔二字,那是人盡可夫的了,可是那位公子卻也敬我愛我,並無半點非禮的舉動!”

她也不理董縣令等人調笑,輕展歌喉,慢舒玉指,琵琶聲中唱道:“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住近湓江地低溼,黃廬苦竹繞宅生。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難為聽。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悽悽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溼。”

她這一曲唱罷,餘音嫋嫋散入天際,漸不可聞,她雙目之中卻流下淚來。

過了半晌,楚蝶娘道:“那一日他前去趕考,臨別之時,我求他寫下這一篇《琵琶行》給我,那日正是春風漸起,我為他研磨鋪紙,窗外鳥語聲聲,他卻是要離我而去了!自他去後,我無日無夜不在思他念他,雖有丹青畫不得,只在夢中入魂來。從此長日漫漫,只有那一幅字陪著我了!”

她說過這些話語,手指一劃,眾人只聽“啪啪啪”幾聲響,楚蝶娘手中的琵琶弦已斷。

楚蝶娘將那琵琶放到一邊,微笑道:“直到今日,我才真正彈出了這《琵琶行》,真是多謝各位大老爺了!”

張縣丞拍手道:“姑娘這一曲,人妙,曲妙,詞妙!當真是人間絕唱!”

王典史不解道:“不知姑娘為了將或則琵琶劃破?”

楚蝶娘微笑道:“起坐彈鳴琴,恨無知音賞!既無知音,要琴何用?如今在座的自有小女子的知音,當年子期逝而伯牙破琴絕弦,小女子雖然不敢自比古人,可料想這一生一世,再也彈奏不出今日這一曲了!”

董縣令忽然道:“姑娘這故事講到一半,可不知後事如何?”

李主簿、張縣丞也一起叫道:“就是就是!你說那書生自去趕考,卻不知他考中了沒有!”

楚蝶娘抬起頭來看了看諸位命官,又望了望談若虛,搖頭道:“他這一去鴻飛渺渺,再無音信了!”

董縣令哼了一聲道:“十個男子,九個薄倖!似楚姑娘這般痴情的女子,又是這般待他,他居然一去不回,便是連個訊息也沒有!實在是禽獸不如!”

楊凡只盼那談若虛能出言幫楚蝶娘說兩句好話,卻見他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楊凡心頭氣惱,忍不住要說出真相來,卻見楚蝶娘雙眼望著自己微微搖頭,眼中露出求肯的神色。

楊凡心知楚蝶娘寧肯自己死去也不肯說,若是自己說了,她雖然活命,心裡卻總不快活,只好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那張縣丞道:“董大人這就不知道了,一則世上男子最怕別人說自己是吃軟飯的,因此他若是不中,只怕沒臉回來見楚姑娘,若是高中,卻也不肯來認楚姑娘的!”

董縣令奇道:“這是為何?”

張縣丞笑道:“若是這書生高中,卻給人知道他寒微時給個粉頭資助讀書,他這讀書人的面子往哪裡擺?似這等稀奇事,只要傳揚出去,那便有好事的變成曲子戲文到處傳唱,你想,到時候這書生無論到何處為官,人家總要在他背後指指點點道:‘你看咱們這位大人,雖然看起來道貌岸然,當初卻是靠了粉頭才能中舉的!’你試想他,他可敢承認嗎?”

他這一句話說完,那談若虛臉色更白,癱倒在椅子上。

楚蝶娘搖頭道:“諸位大人倒是多慮了,這求雨之事兇險若斯,小女子十九是命不久矣,便沒這事,小女子也打算離開清水縣,再不回來了!”

李主簿奇道:“奇怪,你剛才說那書生並未回來,你卻為什麼要離開清水縣?”

楚蝶娘不想說漏了嘴,一時語塞,那李主簿是個聰明過人的,眼角瞧了瞧談若虛道:“談公子便是咱們清水縣人,如今又是高中而回,難道,難道楚姑娘那幅字,竟是出自談公子的手筆嗎?”

眾人的眼睛一下子齊刷刷地落在談若虛身上,連楚蝶娘也望著談若虛,只是她深知這隻怕是自己最後一眼瞧見自己這意中人,今日這一會,只怕便是生離死別。

她適才彈奏這《琵琶行》,訴說兩人相識相知,其實純是說給談若虛一個聽的,她於心已足,待要開口替談若虛辯白,卻覺胸口一陣酸澀,竟似給一塊大石頭壓中一般,說不出話來。

她頭腦中一陣眩暈,心中只盼著這談若虛說並不認得自己,心中卻也知道,若是談若虛竟然坦然承認那書生便是他自己,自己只怕便要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聽到耳邊談若虛尷尬笑道:“諸位大人玩笑了!小生自幼耕讀傳家,雖然困苦,倒也能勉強自持!這楚姑娘情深若此,若是小生是那書生,豈會忘恩負義,不與楚姑娘相認?”

張縣丞本是酒喝得多了,不然這等問題自是問不出口,聽談若虛這般說,笑道:“本官自是一個玩笑,談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董縣令嘆道:“都說這商人重利輕離別,本官雖是商人出身,卻也覺得這書生太也過分!”他一指楚蝶娘道:“楚姑娘,那書生叫什麼名字?你快告訴本官,本官替你尋了他來!”

楚蝶娘微笑道:“小女子已是將死之人,這人叫什麼名字又有什麼相干!”

這一幕直瞧得楊凡怒火滿胸,他看那談若虛面色慘白,不住顫抖,心道:“如今楚姑娘命在旦夕,你卻只顧著自己的名聲功名不肯與她相認,可還算是人嗎?”冷笑道:“談公子,你為什麼一直低著頭不敢看楚姑娘!”

談若虛身子一顫,顫抖著聲音道:“你說!你說什麼?”

楊凡惡狠狠地道:“我說你為什麼不敢看楚姑娘?”

董縣令等人俱都陶然半醉,歪過頭來看這談若虛。

談若虛強笑道:“楚姑娘天生麗質,便如同天上的仙子一般,小生那是自慚形穢!”

楊凡冷笑道:“我看你是無地自容吧!”

此言一出,大家的眼神又都看著這談若虛。

談若虛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直視楚蝶娘,自從楚蝶娘走進這花廳以來,兩人的目光是第一次匯聚在一處。

那楚蝶娘雖故作堅強,可她到底也知道這是自己與心上人最後一次映在彼此心中,那眼神中流露出多少不捨、多少柔情。

談若虛的眼神卻是躲躲閃閃,張縣丞笑道:“談公子,你當真不認識這位楚姑娘嗎?”

談若虛抬手飲了一杯酒,忽然冷冷一笑道:“不認得!楚姑娘那相好做下這般禽獸勾當,小生自來飽讀聖賢之書,那是知道道理的,豈會如此!”

他又斟了兩杯酒,雙手端了來到楚蝶娘面前道:“小生雖不知道那書生是誰,今日又是初次與姑娘見面,可姑娘這曲子,這故事實在是好!小人只怕這一生一世,也不會忘記了!”他將一杯酒遞給楚蝶娘,道:“小生對姑娘極是敬佩,敬姑娘這一杯酒!”

他兩個酒杯碰在一處,卻都灑了半杯。楚蝶娘微微一笑,道:“多謝公子賜酒!小女子這便去了!”轉身便走,眼中淚水卻已流了下來。

那談若虛哈哈一笑,眼中也流下淚來,轉身入席。

董縣令見楚蝶娘要走,叫道:“楚姑娘且慢!”

楚蝶娘停步道:“不知大人有什麼吩咐!”

董縣令嘆道:“便是本官是鐵石心腸,聽了你這一曲也忍不住要流淚了,更不要說談公子這樣的讀書人!”

他看看在座幾個命官,道:“咱們要敬天謝神,可也不必非楚姑娘不可!本官有意將她的名字剔除出去,不知幾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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