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隱居家督,黑田如水
夜色沉沉,荒野泥濘。
加藤清正帶著寥寥數名貼身家臣,棄盔丟甲,一路連滾帶爬、亡命奔逃。
身後熊本方向的火光與廝殺聲漸漸遠去,可那萬箭齊發、全軍盡墨的慘烈畫面,依舊死死刻在他腦海之中。
昔日在朝鮮半島縱橫馳騁、號稱“虎加藤”的絕代猛將,此刻滿身血汙、鎧甲破裂、髮髻散亂,靴底磨穿,雙腿早已麻木,狼狽得如同喪家之犬。
逃亡途中,沿路的流言如同冰冷的利刃,徹底擊穿了他心中最後的底氣。
當他真正確認豐臣秀吉已然病故、大阪易主、豐臣秀賴在石田三成輔佐下舉國歸降大明這一驚天訊息時,加藤清正勒馬僵立,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豐臣氏,是他畢生效忠的主家,是他所有功名、領地、地位的根基。
如今主家降明,江山易幟,他死守半生的大義轟然崩塌,自己死守熊本、拼死抗拒明軍的所有堅持,瞬間淪為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前路斷絕,後路無依。
日本之大,已然沒有他加藤清正的容身之地。
這一刻,他徹底明白,自己再也不是坐擁熊本一國、威震九州的一方大名,而是國破家亡、無地可歸的敗軍之將。
放眼整個日本,敢與大明為敵、且還尚存實力的勢力,僅剩德川家康一脈。
萬般無奈之下,加藤清正別無選擇,唯有投靠德川家康,這是他僅剩的一條生路。
所幸福島正則尚念舊誼,主動為其牽線引薦。
最終,曾經雄霸一方、坐擁雄城的加藤清正,徹底失去所有領地、城池與部曲,淪為一名無根無基的浪人,隻身投入德川家康麾下,淪為德川帳下一名普通戰將,寄人籬下,苟存亂世。
昔日的赫赫威名,盡數折損在熊本城外。
——
另一邊,九州大勢已然盡數落入張維賢掌控。
有馬晴信、秋月種長雙雙俯首歸降,九州西南之地徹底平定,各路小豪族望風歸附。
一時間,明軍聲威震天,已然具備橫掃整個九州的實力。
可張維賢並未急於揮師進軍、窮追猛打。
他按兵不動,穩守已得疆土,目光沉靜地望向九州剩餘兩大舉足輕重的勢力——小早川秀秋與黑田長政。
這兩人,是決定九州最終歸屬的最後兩顆棋子,也是他需要觀望、收服的最後阻力。
其中小早川秀秋,與張維賢算是舊識。
昔日朝鮮之役,小早川秀秋率軍渡海入朝,意氣風發,卻在戰場之上不慎兵敗被擒,親眼見識過大明強軍的恐怖與張維賢的用兵手段。
舊懼尚在,心知明軍戰力的他,此刻態度曖昧、按兵不動,始終不肯明確站隊。
而黑田長政的心思,則更為複雜。
他前後兩次跟隨豐臣大軍入侵朝鮮,每一次都被大明將士打得丟盔棄甲、慘敗而歸。
連年敗績早已打穿了黑田軍的軍心,麾下士卒人人畏明如虎,心底深處早已對明軍生出根深蒂固的怯戰之心,根本無力再戰。
眼看大明勢大、德川虎視、豐臣歸降,天下大勢徹底傾覆,黑田長政徹底慌了。
他年輕識淺,素來擅長投機觀望,卻從未遇上如此傾覆全域性的大變局,一時間徹底亂了方寸,手足無措。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放下所有身段,驅車趕往隱居之所,懇請自己的父親出山。
此人,便是戰國時代號稱“智冠天下”的傳奇軍師——黑田孝高,彼時已然看破紅塵、剃度出家,法號黑田如水。
山間古寺,青燈古佛,香火嫋嫋。
黑田如水一身素色僧衣,靜坐蒲團之上,閉目誦經,神情淡然無慾,周身透著一股與世無爭、超然物外的淡漠氣息。
半生權謀、半生殺伐,早已被他盡數放下,看似早已脫離亂世紛爭,不問世間興衰。
可越是這般平靜,黑田長政心中越是惶恐不安。
他深知父親智計無雙、算盡天下,如今這般模樣,反倒讓他心裡沒底,生怕父親已然徹底厭世、不願再插手俗世紛爭。
若是黑田如水決意隱居不出,憑他這點淺薄手段,根本無力穩住黑田家,百年黑田家業,今日必將付之一炬,徹底覆滅!
“父親!孩兒求父親出山,救救黑田家!”
黑田長政雙膝一軟,重重跪在佛前,聲音焦灼懇切,滿是慌亂。
黑田如水緩緩睜開雙眼,眸光澄澈,卻暗藏滄桑銳利,哪裡有半分愚鈍麻木?
他靜靜看著眼前慌張失措、不堪大任的兒子,心中五味雜陳,又氣又無奈。
想他黑田孝高,一生布局天下,智計無雙,輔佐豐臣秀吉從一介小大名登頂天下人,成就大一統霸業,看透亂世所有權謀詭計。
當年豐臣秀吉忌憚他智高蓋主、功高震主,他便早早借出家之名,自削權柄、隱退避禍,巧妙躲過清算,保全自身與家族根基,一生算無遺策。
可偏偏生出這麼一個眼光短淺、遇事慌亂、只會左右搖擺的兒子!
黑田如水輕嘆一聲,聲音平淡,卻字字誅心,緩緩開口問道:“長政,你今日前來,是真心想要保全家業?還是想繼續依附德川,為德川賣命?亦或是,還念著早已歸降大明的豐臣舊主?”
這一問,直接把黑田長政問懵在地,一臉茫然,呆立當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自己心中最是清楚,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真正效忠過誰。
侍奉豐臣,是迫於大勢;暗結德川,是為了投機自保。
黑田長政素來主打牆頭草策略,兩面討好、左右逢源,哪邊勢大便倒向哪邊,從未有過半分堅定立場,只想在亂世之中苟全家族、坐收漁利。
見兒子一臉茫然、毫無主見的蠢鈍模樣,黑田如水再也壓不住心中怒火,厲聲怒罵:“蠢貨!真是愚不可及!你能在豐臣、德川兩大勢力之間左右逢源、安然至今,足以見你深諳觀望投機之道!”
“那你為何偏偏看不懂如今的大勢?既然會攀附諸豐臣、德川,為何不會主動聯絡大明?”
一語驚醒夢中人。
黑田長政渾身巨震,醍醐灌頂,瞬間明白自己錯在了何處,也看清了眼前唯一的生路。
他慌忙重重叩首,額頭觸地,姿態極盡卑微,懇切哀求:“孩兒愚鈍!眼界短淺,看不懂天下大勢!還請父親賜教,教孩兒保全黑田家業,教孩兒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