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驚弓之鳥!
時年32歲的本多正信,自三河一向一揆,名義上是被家康以重金“賣”給織田家,實則是家康安插在織田信長身邊的“眼睛”。
作為織田家的軍配,他跟隨著織田信長南征北戰,負責著幕後軍隊的調略工作。
現在的他,已經褪去了曾經的青澀,成為了一個可靠的中年武士。
“見到在下卻還擺著一副欠你錢的模樣,木下大人,未免有些看不起人了?”
本多正信叼著一根樹枝,懶懶散散地說道。
木下藤吉郎見狀一臉苦笑,他低下頭,眼眶溼潤,態度真誠道:
“本多大人,並非在下不需要你的幫助,事實相反,你也能看到,負責殿後的番隊也就七百餘人,若是沒有相應的戰術,全憑一股衝勁,我們肯定會死在敦賀了,所以在下非常需要你,但是……”
木下藤吉郎緩緩抬起頭,他矮小的身材此刻卻隱隱有一種與家康、信長相似的上位者的氣息。
“您很有才華,在本家的表現大家都有目共睹,您比在下利害,不能枉死在敦賀這個鬼地方,更應該在未來,幫主公、織田家再創佳績!”
猴子真誠的言語,讓本多正信心中一震。
本多正信吐出叼著的小樹枝,他的內心已經很久沒有波動過了。
記得上次,還是與家康的離別。
本多正信更加篤定了要幫助木下藤吉郎的決心,他搖了搖頭,雙手按在猴子的肩膀上,低著頭,目光緊緊地盯著木下藤吉郎溼潤的小眼睛。
“木下大人,此戰並非十死無生,而是九死一生!”
“納尼?!竟然還有一線生機?!”
木下藤吉郎愣了愣神,眼神驚訝一瞬,旋即又再次暗淡下來:
“怎麼可能……我們的敵人,可是朝倉-淺井至少兩萬大軍的圍剿戰,僅僅憑我們七百多人,螳臂當車啊!”
這些年,木下藤吉郎也跟著竹中半兵衛學習用兵之道,一些大道理現在也能說上一二。
竹中半兵衛走了過來,他與蜂須賀正勝和木下小一郎一道,來到本多正信身邊。
“我們很感激本多大人的鼓勵,心意到了,但我們知道自己的使命,您還是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吧!”
竹中半兵衛代表猴子說道。
本多正信搖了搖頭,神色認真道:
“我沒有騙你們!現在,整個日本就只有一人能夠幫到你!”
本多正信再次強調,木下藤吉郎也是忍不住心動了。
木下藤吉郎本來就是出身低賤的農民,自幼沒有受到過武士道精神的高度薰陶,不貪生怕死還怎麼闖蕩江湖?
他比大多數人都渴望活下去。
“是誰?”
木下藤吉郎下意識脫口而出問道。
本多正信指著手筒城的港口方向,滿臉驕傲地說道:
“大家叫他,德川大人……”
……
“動作麻利點!這是最後一批矢錢,可不能落到敵人的手上!”
“地上不準留下一顆糧草!”
“你這個賤民!什麼你的我的,都是我家主公的!”
“……”
德川軍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本多忠勝扛著蜻蜓切,指揮著部下開始對手筒城以及周邊的村砦洗劫一空。
“主公,織田大人那邊已經開始撤退了,在北近江西北山區與淺井家的先手役發生區域性戰爭,恐怕很快就會演變成大規模的追擊戰,織田大人督促我們趕緊與本陣他們匯合!”
負責情報傳遞的同心眾首領,服部半藏如是說道。
忍者的彙報,立即引起了周圍家臣們的注意。
“負責留下來殿後的是誰?”
家老石川數正皺起眉頭上前問道。
服部半藏回應道:
“是織田家侍大將,木下藤吉郎番隊!”
“納尼?!”
石川數正面露震驚之色,“怎麼會是他?”
在絕大多數的武士眼中,木下藤吉郎身材矮小,再加上在織田家中主要負責情報調查、給敵人制造麻煩的類似忍者的任務,因此,他常常被貼上“無軍事才能”的標籤。
這是大家對木下藤吉郎的刻板印象。
德川家康聞言臉色一沉:
“糟糕!猴子殿後肯定要完,平八郎,把剩下的一百多貫永樂錢丟進海里面!”
我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
“不能要錢不要命!全軍開拔,準備撤退與織田信長匯合!”
“遵命!”
本多忠勝在那邊回應了一聲,迅速開始行動。
德川家康指揮起來家臣們,說道:
“半藏,讓同心眾的忍者們打起精神來,我要在第一時間得到戰爭情報!”
“哈!”
“傳我命令,不要逗留!”
“遵命!”
德川家康下達完指令,對身旁的一眾家臣說道:
“這場戰爭已經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我們也走吧!”
本多忠勝黑著臉,他對之前織田信長在軍陣中的迷之自信耿耿於懷,不爽道:
“真是可惜了這些錢了。織田大人也真是的,早就該聽主公您的忠告,要小心提防淺井家,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連帶著我們也要匆忙逃命!”
“不要再說了,我想織田信長現在腸子都悔青了吧!”
德川家康跨上寶馬白石,神采奕奕地說道:
“淺井家的這些爛攤子,就讓信長大人去收拾吧!”
然而,正當德川家康準備帶兵離開手筒城的時候,一支疾行的數十名小番隊趕了過來。
本多忠勝和榊原康政兩位猛將直接擋在家康面前。
這兩位“哼哈二將”,讓家康周身百米之內無法出現敵人的蹤影,安全感滿滿。
“葫蘆形狀的軍旗,我們從沒有見過,那是誰家的番隊?”
榊原康政眯了眯眼睛,疑惑問道。
不過很快,本多忠勝便認出來其中一人,赫然是本多支系的本多正信!
“本多正信?!怎麼會是他?”
德川家康聽著本多忠勝的言語,記起來葫蘆形狀的軍旗是木下藤吉郎的標誌,同樣不解道:
“不在後面殿後,跑來手筒城幹什麼?”
石川數正提出建議:
“不如把手筒城讓給木下大人,讓他駐兵攔截敵人!”
德川家康點了點頭。
要這座空城也沒什麼用,不如留給木下藤吉郎拖延時間。
……
馬蹄聲、叫嚷聲、怒罵聲……各種嘈雜的聲音在敦賀平原的雪地上回盪開來。
所有人都在緊鑼密鼓地離開這片戰場,對於底層的普通足輕而言,他們甚至還沒有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撤退。
他們很多人還想著在越前建立功勳,卻只能悻悻而歸。
大家著急忙慌地走在部將既定的路線之中,而曾經的奉公眾,如今德川家的足輕大將,沼田祐光便是其中之一。
自從離開京都,成為德川家康的家臣之後,他有一種濃烈的乏力感。
在沼田祐光的內心深處,他懷著在亂世之中建立偉大功勳的夢想,現實卻給了他沉重一擊!
不是沼田祐光不夠努力,而是德川家康的身邊,真的是能人輩出啊!
海軍有鳥屋尾滿榮,家老有酒井忠次和石川數正,猛將先鋒有本多忠勝和榊原康政,軍配有“黑衣僧人”南光坊天海和白井入道……
他那些引以為傲的膽識才略,竟是在他們面前相形見絀。
沼田祐光抬起頭望著這片廣袤的雪原,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看來,應該是淺井家背叛了,否則織田大人不會這麼急著撤軍……”
沼田祐光就算沒有得到上級的正式通知,但他也能根據戰場情況推斷出七七八八。
就在這時候,他的目光中出現了一名女子。
“女人?”
沼田祐光有些驚訝,畢竟在戰場上,除非是軍中安慰的婦女,一般很難見到女人。
特別是在德川家和織田家,早早就廢除了奴隸制度。
在人類文明的進步方面,德川家康的格局要遠遠大於武田信玄。
“喂!那邊的女人,過來!”
沼田祐光從腰間抽出太刀,朝著那邊大聲喊道。
只是他的聲音就算再大聲,也會被周圍嘈雜的聲音壓下。
沼田祐光見對方沒有反應,便從行伍中走了出去。
沼田祐光的身份是足輕大將,在一百多人的行伍中,他這時候扛著德川家的大纛。
那女子見到沼田祐光肩膀上的三葉葵家紋,眼前一亮,連忙快步走了過來。
她氣喘吁吁,在沼田祐光等人詫異的目光中,說道:
“妾身名喚‘阿香’,是阿市小姐的侍女,請大人為妾身引薦德川大人。”
沼田祐光皺了皺眉頭,心裡疑惑,市姬的侍女不應該在小谷城嗎?怎麼會跑到這裡?
不過,阿香的打扮和普通鄉下農女有比較明顯的區別,就這烏黑秀麗的頭髮和還算潔白整齊的牙齒,就足以證明她的身份。
帶著疑問,沼田祐光還是謹慎問道:
“你找我家主公有何要事?”
阿香搖了搖頭,恭敬回應道:
“是小姐,她希望能與德川大人話別……”
“啊?”
沼田祐光蒙了。
原來,阿香身上不僅有給織田信長傳遞情報的重要人物,她還有另一件事情要辦,那就是邀約德川家康。
沼田祐光腦海裡立刻閃出三十六計中的一計——
美人計!
阿香似乎是察覺到沼田祐光的忌憚,學著阿市教給她的話,有模有樣道:
“阿市小姐有破敵之策,德川大人肯定會感興趣的!”
沼田祐光雖然覺得阿香很可疑,但畢竟是阿市小姐的侍女,他也不敢亂替主公下決定,說道:
“那你跟我來吧!”
“好!”
……
“不行!絕對不行!”
在德川軍這邊,出現了極為戲劇性的一幕。
木下藤吉郎趴在寶馬白石的腳邊,他拉扯著德川家康的褲管,哭爹喊娘,耍起了自己在闖蕩江湖時期的那一套。
“求求德川大人了!俺給你跪下了!”
木下藤吉郎大聲叫嚷道,而周圍的家臣們則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恐慌模樣。
開什麼玩笑?!
這個猴子一樣的武士,竟是想讓大家留下來陪他一起送死!
其心可誅!
德川家康當然是一百個不願意啊!
這就像是一筆投資,養一個兵,每年要花掉自己四石糧食。
若是三年發動一場戰爭,這個兵能夠為自己掠奪來十石糧食,那就不算虧。
一般而言,譬如眼下這第一次越前戰爭,平均下來一個兵搶來了價值二十石的財貫和糧草輜重,顯然家康是狠狠地賺了一筆快錢。
現在竟是要讓自己給吐出來,怎麼可能會答應?!
德川家康瞥了一眼在木下藤吉郎身後的本多正信,不用多想,肯定是這個傢伙背後出的餿主意!
本多正信感受到家康憤懣的目光,咧著嘴頗為尷尬,上前勸說道:
“主公……啊不對,德川大人,現在能救得到木下大人的,只有您了啊!”
“扯淡!”
德川家康叱責道:“朝倉家攢著一股勁呢,就等著和淺井家一起圍剿我們,這個時候我都自顧不暇,還要我幫你?”
他指著本多忠勝身後的鐵炮隊,說道:
“猴子,你曾經幫過我,可是這份人情我已經還給你了,現在我看你可憐,白送給你五十挺鐵炮,別怪我不仗義,誰留下誰就得死!”
木下藤吉郎撒潑打滾,就是不讓德川家康離開:
“德川大人哇!五十挺鐵炮俺就笑納了,可是您還得幫我啊!”
“可惡!真貪心!”
家康啐罵一聲,“你再不回去,敵人馬上就殺過來了!你把我拖下水,難道還要把你家主公也一起拖下水嗎?”
“雅蠛蝶!!!”
木下藤吉郎就是在抓住救命稻草,好死不如賴活,他深諳這個世道的道理。
“混蛋!”
正所謂一物降一物,家康能拿捏信長,信長能命令猴子,然而猴子這副潑皮姿態,還真讓家康拿他沒有一點辦法。
就在這時候,沼田祐光正好帶著阿香走了過來。
沼田祐光見到木下藤吉郎這樣,先是一愣,旋即趕忙說明了情況。
起初,家康是不相信阿香的鬼話的,直到阿香說出了一句只有自己才能聽得懂的密語。
“德川大人,阿市小姐說,她想喝熱魚湯了……”
家康腦袋橫起三道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