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試劍
入夜。
銀月如鉤,高懸於天。
皇城裡格外安靜。
玄女宗所在這些天十分寂靜,就算有人外出,也多與皇城之中的凡人無交集,天寶山秘境之事後,這玄女宗和煥陽宗兩大宗門的注意力,無不是全都被迫從天宸身上挪開了。
不過,這一夜,在蘇然的院子裡,倒是有一道纖細的身影,鬼鬼祟祟,正在夜色之中前行。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玉竹。
她今天早已等待多時了,就等著這會兒趁著夜色來查探了。
青梅早已睡下,夜晚時分,這院子內外也無旁人了,她可以隨意行走。
而且,有之前那一次的失敗反被捏,這回玉竹也更小心了些。
而最關鍵的是,玉竹判斷——那大梁皇帝應該還沒睡。
因為剛剛,玉竹還隱隱約約聽見,那大梁皇帝的房間裡隱有響動傳來,那聲音很是細小,能瞞過青梅,卻瞞不過她這個五階武者。
那大梁皇帝,果然在趁夜做什麼。
玉竹雖還沒想好發現這大梁皇帝做什麼之後怎麼辦,但她還是想要先來查探一番。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弄清楚這廝在做什麼再說。
這就是玉竹的想法。
別看她平時冷著一張臉,其實內心是相當話多、好奇心豐富的人,她之前就覺得這個大梁皇帝好像沒那麼簡單,一直觀察,都沒看出什麼來,直到昨夜,讓她真正覺察出了問題來,她便再難以遏制自己心中的好奇心,一定要弄清楚。
而且,這也是她的職責。
悄無聲息中,玉竹靠近了房門。
她對自己很有信心。
她乃是五階武者。
而屋子裡的蘇然只是個連武者都不是普通人,她的到來,必不可能被對方察覺。
由此,玉竹也沒有“打草驚蛇”,而是悄悄伸出手指,捅開了一個小洞,藉著夜色朝裡面檢視。
蘇然的房間裡沒有點蠟燭,光線昏暗,窗外月華,也是這裡唯一的光線。
玉竹便只看見,那蘇然蹲在床榻邊兒上,撅個屁股,鬼鬼祟祟,拱來拱去,也不知道在幹什麼。
他的身軀把他在做的事兒全擋住了。
只是,那細微的響動,正是從那邊傳來。
難道……他在挖地道?
可這裡是皇宮深處,他要是挖地道得挖多久才能直通皇城之外?
玉竹觀瞧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便咬了咬牙,悄無聲息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想要摸進去,貼近看看。
而好在,雙方的實力似乎“差距過大”,那蘇然也沒發現她進來了。
玉竹開門、閃身進來、再到關門,一氣呵成,那蘇然似乎毫無察覺。
她便步步往前走去。
想要看個清楚。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她往那個角度走,想要看個清楚,那蘇然就拱拱身子,擋住那個方向,他分明沒發現玉竹,卻又偏偏擋住了玉竹的所有視線。
玉竹站的位置遠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看不見他在幹什麼。
玉竹便只好咬了咬牙,又邁步往前去,靠得近了、近了……
都快近在咫尺了……
蘇然的動作卻忽然停了。
玉竹心臟跳慢了半拍。
然後,蘇然忽然跳了起來,嘴裡道:“好呀!”
那神情語氣,就像是緊張地看了一場球賽,最終自己鍾愛的球隊進球時跳起來興奮的樣子。
玉竹被嚇了一跳,猛地後退了一步,發出了些動靜。
那蘇然似乎這時候才察覺到她的存在,扭頭看他,大吃一驚:“你……玉竹,你怎麼在這兒?”
而玉竹則低下頭,看向剛剛蘇然鬼鬼祟祟趴著的地方。
那裡,竟是個蛐蛐罐兒。
裡面兩個蛐蛐。
“這……”玉竹的表情有些扭曲了,“你半夜鬥蛐蛐?”
“嗯?”
蘇然吃了一驚,似乎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伸出腿來,將地上的蛐蛐罐兒掃進了床下。
那蛐蛐兒就叫了兩聲,在寂靜中,聲音有些細碎。
蘇然一臉吃驚,似乎對玉竹悄然摸到這裡毫不知情,只瞪大眼睛看她:“你……玉竹你幹什麼來了?這麼晚你跑到我這裡來,難道是看上我了?”
“別插科打諢……你昨天晚上到底幹什麼去了?你竟在這裡鬥蛐蛐?”
玉竹的表情罕見地有些扭曲。
要是她真發現蘇然在這裡挖地道想要逃走,其實她都能感到理解,而且,這大梁皇帝不會武功,愚蠢地挖地道也沒什麼好嘲笑的。
但……
她萬萬沒想到,這傢伙趴在這裡,鬼鬼祟祟,竟是在鬥蛐蛐兒。
“這……我這不是閒得無聊嗎?這皇宮裡也沒什麼有趣的事兒,現在多事之秋,煥陽宗的人也盯著我,我也不好出宮,只能……”蘇然就露出為難的神情,像是犯錯的小學生,低聲道:“好吧,我說實話,昨天晚上,我確實沒在這裡,我也沒去茅房,我出去抓蟲去了,你別說,這皇宮裡還真有……”
“夠了!”
玉竹的神情有些莫名的氣憤。
那張平日裡沒什麼表情的撲克臉上,這時候都顯露出一絲扭曲來。
只是,她人生的好看,就是臉上氣憤,也很好看,尤其是在這朦朦朧朧的黑暗之中,更透著一股子與往日無情緒的那種不同的、生動的美。
玉竹氣得跺腳:“那你為什麼不白天玩兒?”
她既氣蘇然這傢伙沒什麼志氣,鬼鬼祟祟了半晌,竟是在這裡鬥蟲,又氣自己好像是個大傻子,一路窺探,如臨大敵、小心翼翼,結果人家只是在抓蛐蛐鬥蛐蛐。
這說出去豈不是笑話?
五階武者深夜探查,抓住大梁皇帝在玉竹就沒丟過這樣的人。
“我……”蘇然有些委屈,“我這不是怕這天宸裡面不讓嗎?而且我也不想這事兒傳出去,我不又多了一個罵名。”
“你還這麼怕我?”
玉竹聽得是又好氣又好笑,連她都覺得吃驚,她似乎已很久沒有過這麼大的情緒波動了。
想到這裡,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看著眼前站在陰影裡有些怯懦的這個大梁皇帝,沒等蘇然再回答,她忽然就有些理解這個大梁皇帝的恐懼與忌憚了。
她的語氣就又突然軟下來:“今天早上我問你時,你沒說實話,也是因為你怕我?”
這玉竹的語氣變化、神情變化,蘇然都看在眼裡,他心中都有些古怪起來。
這一刻的玉竹,似乎有點和平時不一樣了。
今天的這一幕,自是蘇然有所準備的。
蘇然可是煉氣期七重,實力遠在玉竹之上,玉竹的到來,他怎可能沒有察覺?
而這一幕,就是蘇然想出來的應對之法。
這玉竹不是想要查探嗎?
那正好,就讓她來看見自己的秘密。
這樣既不傷她,也能保住自己的秘密。
反正他是個昏君,深夜裡躲在自己的房間裡鬥蛐蛐,這難道不是他能夠幹出來的事兒嗎?
至於這兩個蛐蛐——蘇然堂堂煉氣期七重,抓兩個小蟲還不容易?
不過,蘇然雖覺得玉竹今天似乎有些不對,但他已做到這個份兒上,便也只能順水推舟演下去,有些淒涼地說道:“我……玉竹姑娘,這到底不是我的國家了,而且煥陽宗也要殺我,你別看我平時那個樣子,但你說我不怕你,不怕陛下,不怕煥陽宗的人,那怎麼可能呢?”
玉竹聞言倒是有些呆住了。
她緩緩低下頭,也不吭聲,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說實話,蘇然這時候也不知道這妹子在想什麼了。
他雖和玉竹接觸的時間也不短了,但這玉竹是唯一一個到現在為止他都看不透的人,因為她外表撲克臉,內心戲卻多得可怕,天天六句心聲一眨眼就沒了,現在蘇然也看不到她的心聲,只能是等著玉竹下一步的動作。
但蘇然能確定的是,自己這番似乎做對了,玉竹心中的疑惑應該消散了,不會再懷疑自己了。
就在蘇然念頭飛轉的時候,玉竹忽然抬起頭來,一雙深潭般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蘇然,前所未有地認真地道:“別人的事兒,我管不了,但今日起,你不必怕我了。”
蘇然那番怕誰與不怕誰,是話趕話,也是說辭,他現在是煉氣期七重,天宸上下,就沒人是他的敵手,他能怕誰?
但玉竹哪裡知道?這番話聽在她耳中,字字真切,讓她認真起來。
蘇然不明白這其中緣由,還在思考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一抬頭就忽然看見玉竹整個人撲了上來,腦袋向前探出,她那粉紅色的紅唇,直接堵住了蘇然的嘴。
然後她順勢一推,十分強硬,把蘇然推倒在了床上。
玉竹是武者出身,平日裡也不怎麼化妝,嘴唇有些幹,但也是因為武者,她十分主動與狂野,一把將蘇然放倒,便騎跨上來。
蘇然都吃了一驚。
你不讓我怕你,就這麼不讓我怕你?
他連聲說:“玉竹姑娘,這……”
“別說話,我來試試你的劍。”
玉竹一腳把被子踢開,極其強硬,雙手按住蘇然的雙手,扭動腰肢,自己尋路。
只是,她似乎沒什麼經驗,過程有些緩慢,可她非要自己發動,死死壓著蘇然,不讓蘇然動。
她的臉上則是那種與別人征戰一般的嚴厲神情,一張撲克臉,眼睛裡更寫著一份認真,看起來,真像是在和人比武一般,只是這比武的場地,有些奇怪。
因為動作太大,玉竹的束髮也散開了,伴隨著她一甩頭,那青絲像是瀑布一樣披散開來,樣子驚豔極了。
騎馬縱橫,青絲搖曳,美豔不可方物。
蘇然眨了眨眼睛。
老實下來。
“那你來吧。”
夜色瀰漫。
天上的銀月羞澀地遮住了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