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那間石屋是她第一次與楚懷
沒有等雲瑤回答,楚懷直接穿好外衫推門而出。
他沒有回頭。
雲瑤依然躺在凌亂的薄褥上,仰面望著粗糙的屋頂一動不動。
她聽到門扉開合的聲音,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雲瑤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躺了多久。
也許只是一盞茶的工夫,也許已過了小半個時辰。
她沒有力氣去撿地上的衣裳,也沒有力氣起身。
只是抬起手緩緩覆上自己的眼睛,掌心一片冰涼。
原來從她踏進搖光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落入了他的局。
雲瑤緩緩放下手,望著屋頂那道裂隙裡透入的細碎天光。
奇怪的是她沒有哭,眼眶分明酸澀得厲害,可淚水就是流不下來。
彷彿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把她所有的軟弱和委屈,全都死死壓回了心底。
楚懷說得對,凌霄宗從來不是她的歸處。
副宗主的承諾,不過是一根懸在眼前的胡蘿蔔,吊著她拼命往前跑,卻永遠不會讓她真正吃到。
她是是一枚用起來順手,丟掉也不可惜的棋子。
而今天過後,她連棋子都不是了。
一個空手而歸的質子,在凌霄宗眼裡還剩多少價值?
被指派為來凌霄宗時,副宗主那張虛偽的臉,以及周圍師姐妹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眼神。
臨行前昔日交好的同門悄悄拉開距離,生怕與她這個被髮配邊疆的人沾染太多。
雲瑤睜開眼,眼底已沒有淚意,只剩下一片蒼涼的平靜。
她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也無處可去。
既然如此……
她緩緩坐起身,動作艱難,每移動一寸都牽動著周身痠軟的肌骨。
薄褥從肩頭滑落,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星星點點的痕跡。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動作已穩了下來。
穿好衣裙,對著石壁上那小塊還算平滑的岩石,用手指簡單梳理了一下鬢邊亂髮。
鏡中那張臉蒼白猶在,眼尾嫣紅未褪,可神情已然不同。
她說不上哪裡不同。
但那雙眼睛不再期待,不再奢望從任何人那裡得到憐憫與施捨。
雲瑤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昏暗的石屋,那面藏著留影石的牆壁,那張承載了她徹底沉淪與徹底清醒的石床。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正好。
搖光峰迎來了又一個尋常的白日,藥圃裡春花正在澆水,遠處隱約傳來夏荷與秋月對練的劍鳴。
沒人注意這間偏僻石屋走出的女子,沒人知曉她方才經歷了什麼。
雲瑤站在原地迎著刺目的日光,閉了閉眼。
她想,從今日起,她不再是從前那個雲瑤了。
至於以後會是什麼樣子……她不知道。
……
峰主別墅內,楚懷推門而入時,腳步頓了一下。
屋內黃小娥與方淺淺相對而坐,方淺淺面前那杯茶已涼透。
黃小娥則壓根沒碰桌上的茶盞,只是抱著手臂目光沉沉地望著門的方向。
楚懷眉梢微挑,神色如常地走進來,隨手帶上門。
“都在呢。”
方淺淺“噌”地站起來,憋了一肚子的話幾乎要衝出喉嚨。
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只是委屈又焦灼地望向黃小娥,又望向楚懷,兩隻手絞在身前,指節都泛了白。
黃小娥沒有起身,她只是抬起那雙清冷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楚懷。
楚懷走到桌邊在自己常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涼的,他一口氣飲盡,放下茶盞才慢悠悠開口。
“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黃小娥沒說話,方淺淺終於憋不住了。
“峰主!”
她往前跨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股急切與擔憂。
“那個雲瑤她可是凌霄宗的人!”
楚懷抬眼看她沒接話,示意她繼續。
“凌霄宗這時候派她來,誰知道背後打的什麼主意?”
方淺淺眉頭緊皺,語速極快。
“她一來就就穿成那樣往您跟前湊,還說什麼要單獨說話,這分明是有備而來!”
她頓了頓咬住下唇,那後半句話在喉嚨裡滾了幾滾,還是沒忍住衝口而出。
“萬一她有不軌之心呢?”
“萬一她是凌霄宗派來派來刺探咱們搖光峰秘密的呢?您怎麼能就這麼……”
楚懷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還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
“就這麼什麼?”
方淺淺漲紅了臉,那幾個字死活說不出口。
她跺了跺腳,求救似的看向黃小娥。
“小娥師姐,你倒是說句話呀!”
黃小娥依然沉默。
她的視線落在楚懷身上,落在他微微敞開的領口……
那裡隱約可見幾道淺淺的紅痕,是新留下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垂下眼簾,長睫覆下一小片陰影。
“峰主自有分寸,用不著我們置喙。”
方淺淺急了。
“小娥師姐!”
黃小娥不說話了。
楚懷看著眼前這兩個女子,一個急得團團轉,把所有擔憂都寫在臉上,
一個沉默如冰,把萬千情緒都封在眼底。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輕,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和。
“你們是怕我被她迷惑了?”
方淺淺立刻點頭,點了兩下又趕緊搖頭,搖頭搖到一半又停住,自己也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黃小娥依然沉默,只是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放心吧。”
楚懷放下茶杯,聲音懶洋洋的,眼底卻清明得很。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雲霧繚繞的搖光峰景。
“她有沒有不軌之心,根本不重要。”
方淺淺愣住了。
“她可以是凌霄宗刺向搖光峰的探針,也可以是我反手扎進凌霄宗掌心的一根刺。”
方淺淺張著嘴,好半天才消化完這番話。
過了半天方淺淺才長長地“哦”了一聲,似懂非懂。
她偏頭看了看黃小娥,發現師姐的臉色似乎稍微緩和了那麼一點點?
她又看了看楚懷,發現峰主正在低頭擺弄茶盞,好像那杯涼茶比什麼都重要。
方淺淺抿了抿唇,忽然又冒出一句。
“那您為什麼……不設禁制呀?”
屋內安靜了一瞬,黃小娥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
楚懷的手頓在半空。
然後這位方才還一臉淡定的年輕峰主,罕見地沒有立刻接上話。
“……忘了。”
他說。
方淺淺瞪大眼睛,顯然不信。
黃小娥低下頭忍住笑,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別的什麼。
楚懷站起身,動作難得有幾分不自然。
“行了,都散了吧,雲瑤那邊我自有安排。”
他頓了頓,看向黃小娥。
“她還在石屋那邊,等會兒讓人送份午膳過去。”
黃小娥抬起眼與他對視一瞬,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是,峰主。”
楚懷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內室。
身後的方淺淺小聲嘀咕。
“還說不是被迷住了,都記得讓人家吃午膳……”
黃小娥輕輕扯了她一下,示意她別說了。
可她自己望著楚懷離去的背影,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浮起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那間石屋,是她第一次與楚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