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馬皇后的考量,不能暴露身份的理由
銳眼衛隊長眉頭緊鎖,不過片刻便想通了癥結所在。
有他們這些人守在旁邊,這些探子精得跟狐狸似的,怎會輕易開口?
“陳大人想來也快到了,咱們去迎一迎,從那條小道繞過去,悄悄扮作他們的鄰居。”
話音剛落,他便帶著獄卒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毛驤等他們走遠,確定沒人能聽見後,便把憋了一路的問題全說了出來。
“娘娘,您這到底是何用意?咱們明明有身份有體面,何苦要自降身份來做這階下囚?方才在酒店若是直接亮明身份,哪會受這等折辱?”
說著,他又猛地轉向朱元璋。
“皇爺,您怎麼也依著娘娘的意思來了?這囚牢陰暗潮溼,哪是您該待的地方……”
話未說完,卻見朱元璋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也只好把後半截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朱元璋理解毛驤的心情,畢竟毛驤沒有他們這麼老練,但這種事情絕對不能有下次。
他神情一凜,臉上的煩躁盡數斂去,語氣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不懂,咱心裡清楚,夫人這麼安排,必有她的道理。”
“她跟著咱一路走來,什麼時候做過對不住咱的事?斷不會害咱的。”
馬皇后聽他這般說,心頭頓時湧上一股暖流。
她望著朱元璋那雙寫滿信任的眼睛,唇角不由自主地漾起笑意。
這輩子跟著這個男人,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累,此刻都化作了一句無聲的喟嘆。
值了!
她示意兩人湊近些,聲音壓得極低。
“方才在那酒店裡,我若不攔著你們亮明身份,恐怕此刻早已出了天大的事。”
朱元璋和毛驤皆是一愣,一時沒回過神來。
出大事?
能出什麼大事?
那些捕快、獄卒若是知道因為誤會,竟把當今皇帝套上了枷鎖,怕是嚇破了膽都來不及,還能做什麼?
“虎落平陽被犬欺!”
馬皇后見兩人還沒懂,又語重心長地道。
僅這一句話,朱元璋頓時豁然開朗。
是啊,他朱元璋有的是法子證明身份。
龍袍雖未隨身帶,可腰間那枚刻著奉天承運的玉牌,便是鐵證!
毛驤身上的腰牌,更是親軍都指揮使司的信物。
真要亮出來,誰還敢不信?
可……
他猛地收住思緒,後背竟滲出層薄汗。
若真讓這些人知道,眼前被他們鎖著的是皇帝、皇后,還有掌管錦衣衛的親軍都指揮使,他們會怎麼做?
固然,裡頭定會有那等忠心又膽小的,當場便會嚇得魂飛魄散,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膝蓋磕得石板路邦邦響,嘴裡把能想的恭敬話全說遍。
可剩下的人呢?
難保會有那般聰明到了極致,偏又膽大包天的人,會往更深的去處琢磨。
讓當今皇帝戴上了枷鎖,這罪過無論如何也洗不清了,他們還能有活路嗎?
依著尋常道理,陛下一旦亮明身份,盛怒之下,定會不問青紅皂白,將在場所有人斬立決,甚至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到那時,即便有人哭喊著辯解這是場天大的誤會,又能如何?
誤會從來不是讓九五之尊受此折辱的藉口。
單是為了維護皇家的體面與威嚴,這些人也必須死得乾脆利落,跪地求饒不過是白費力氣,反倒可能死得更慘。
與其坐等著被問罪砍頭,倒不如干脆一口咬定對方是冒充皇親,當場將人斬殺,反倒能以絕後患。
這念頭絕非憑空臆想,可能性之大,簡直讓人心頭髮緊。
朱元璋只稍一換位,把自己擺在那些人的位置上,便瞬間覺出了其中的兇險。
倘若換成他自己,一旦確認這場誤會里被鎖的真是皇帝,斷不會傻愣愣地跪地求饒。
橫豎都是個死,倒不如將錯就錯,一刀下去幹淨利落,反倒能省去後續無窮無盡的麻煩。
登基之後,他才愈發咂摸透了這個理兒。
身後有千軍萬馬簇擁時,他是金口玉言、令出如山的君王,一句“君要臣死”,便沒人敢苟活。
可若身陷險境卻貿然露了身份,那“不得不死”的,反倒可能是他這個皇帝。
方才在酒店裡,滿心都是被冒犯的火氣,哪裡顧得上這些?
此刻靜下心來細想,只覺後頸發涼!
若非被怒火衝昏了頭,怎會險些忽略這層生死關竅?
這麼一比,自家夫人那“扮囚犯”的主意,實在是穩妥到了骨子裡。
若論武功,他與毛驤皆是身經百戰的好手,即便不能說有十足把握護著馬皇后全身而退,想尋個機會“擒賊先擒王”,總也有幾分勝算。
可真要動起手來,刀劍無眼,萬一傷著誰,或是驚了局勢,那風險實在太大,大到他不敢去賭。
如今他已是大明的天子,肩上扛著萬里江山,手裡攥著萬千黎民的生計,這“家業”太大太重,哪能像當年起事時那般,憑著一腔血氣便不管不顧?
實在沒必要,也萬萬不該去冒這種可能動搖國本的險。
念頭轉到此處,朱元璋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馬皇后身上。
那雙眼平日裡藏著殺伐決斷的眸子,此刻卻像被溫水浸過一般,除了掩不住的感激,更漾著化不開的溫柔,彷彿要將這囚牢裡的寒意,都用這份暖意焐化了去。
“夫人。”
朱元璋緊緊握住了馬皇后的手,飽含深情的感慨道。
“有你在身邊,真是咱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咱往後真得多聽你的。”
馬皇后臉上漾起柔和的笑意。
“老爺說的哪裡話,你能這般無條件信我,這份心意,又何嘗不是我的福氣?”
旁邊的毛驤看得眼皮直跳,只覺得渾身像爬過一群小蟲子,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馬皇后這步步為營的法子,確實比他們一時衝動要穩妥千萬倍。
從這件事便能瞧出,他們能成為驅逐元廷、定鼎天下的帝后,絕非僥倖。
這般心意相通、同心協力的夫妻,便是放到尋常市井裡,也定然能把日子過出光景來,何況是執掌江山?
毛驤望著眼前這一幕,心裡頭忽然亮堂起來。
這輩子能為這樣的帝后效命,值了!
“娘……”
他喉頭動了動,正想開口說些什麼,或是表達敬意,或是為方才的衝動致歉。
可才剛吐出個“娘”字,就見馬皇后猛地抬眼,一道嚴厲的目光掃過來,像淬了冰似的,帶著不容置疑的警示。
毛驤心頭一凜,立刻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硬生生閉緊了嘴。
他這才猛然想起眼下的處境。
這裡還是囚牢,隔牆有耳,哪能隨口叫出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