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愛就好
兩人走到垃圾桶旁邊的時候，那隻黑貓看上去剛剛失去生命體徵不久。
它的毛色光亮但並不整潔，看上去應該是因為長期在野外遊蕩，導致沒有人為它洗澡清潔身體。
它的肉墊腳掌上沾上了一些泥巴，想必是因為最近的連日陰雨導致周圍四處它的落腳點全是泥濘之地，所以被迫被弄髒了吧。
那並不是只能叫得出名字的名貴品種貓，只不過是只隨處可見的普通野貓罷了。
“之前我看過一個新聞，是關於一位女士撿到一隻生病的小貓，送到寵物醫院救治的故事。本來是應該充滿溫馨的，但當那位女士得知那隻貓並不是她想象中的英國短毛貓，而只不過是尋常的普通家貓時，她直接選擇拒絕支付寵物醫院的醫療費用，並將那隻可憐的小貓留在了寵物醫院，自己徑直離開了。雖然是個很諷刺的故事，但這就是赤裸裸的現實。貓本來就該是貓，不應該因為品種而被區別對待，就像人不應該分三六九等一樣。”
唐雨站在垃圾桶前緩緩地說著，一旁的三更安靜地聽著。
“你說的那隻貓，儘管被遺棄，被轉手多次，但最起碼最後還有歸宿。而這隻貓，從出生不久就被遺棄，一直就在外面風餐露宿活了兩年，最終卻死於食物中毒。”
“你怎麼對它的過去知道的這麼清楚？”
“因為我是閻王。”
三更用血紅色的瞳孔看著身旁唐雨的時候，她目光灼灼，與之前的安靜美少女形象全然不相同。
她冷漠到讓唐雨覺得根本無法接近。
“你就在這裡安靜地等待吧，會有人來迎接你的。來生做個人，或許就不必經歷這些艱辛了。”
三更對著安靜躺在垃圾桶蓋上的黑貓屍體輕聲說道，在她的視角中，那隻黑貓的魂靈正脫離於它的身軀之外，安靜的臥在一旁。
“人的生活也是很艱辛的，不一定做個人就能快樂。”
唐雨雖然看不到那隻黑貓的魂靈，但是他覺得三更的說法並不全對。
“也許你說的對，也許正是因此，它來世才會還想做一隻貓吧。”
“你能跟它溝通交流？或者說，你能聽到它的心聲？”
“因為我是閻王。”
唐雨忽然覺得自己很愚蠢。
在三更多次重複了自己的身份之後，她每多重複一次，彷彿就加重了唐雨愚蠢角色定位的事實。
三更瞳孔中的血色逐漸褪去，轉換成了尋常模樣。
“死亡是件好事。”
“有什麼好的？死了可就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也沒有喜怒哀樂了，在失去在人間擁有的一切名利以後與人間斷開連線失去存在意義，所以人才怕死。”
“我喜歡死亡，因為只有死亡能讓我們相遇。”
唐雨知道三更這話不是對自己說的，畢竟自己現在還是個活生生的人。不出意外，自己應該還能活個大幾十年。
她的表情裡沒有遺憾惋惜，恰恰與之相反，唐雨總覺得儘管三更沒再言語什麼，但她內心似乎是愉悅的，因為面前的野貓失去了生命，完成了一次投胎輪迴。
她或許真的喜歡死亡的氣息吧，畢竟在地府裡，只有死亡才能讓亡者與之相遇。
“把它埋了吧，雖然它很懂事，在臨死之前自己躺在了垃圾桶上，但我相信你看到這一幕以後不會視若無睹。”
確實，唐雨心裡也清楚，如果自己不把這隻黑貓的屍體埋葬掉的話，恐怕明天清晨被環衛工人發現以後，就會被丟進麻袋裡與垃圾一起送上垃圾車了。
“我也想埋啊，問題是埋在哪裡啊，而且我手裡現在也沒有工具，難道要我徒手挖掘嗎……”
“那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
“你現在的樣子可真是冷漠，吃鍋包肉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副樣子的……”
“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
唐雨輕聲嘟囔著，但並沒有因為三更使喚自己而在心中責怪她。
他看了看周圍，想起街邊一棟居民樓下的小賣部老闆與他還算熟悉，所以就讓三更在原地等候，自己穿過馬路跑了過去。
回來的時候，唐雨抗著一把鐵鍬。
路燈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恍惚間他以為自己在抗著火箭筒。
“說吧，你想把它埋葬在哪。”
唐雨放下鐵鍬，雙手拄著，等待三更的指示。
“那邊路燈下就好，旁邊的花壇附近，那裡不是有空餘的泥土地嗎。”
“話是這麼說……”
唐雨瞥了一眼，那邊確實花壇附近有很多空餘的泥土，埋一隻野貓的屍體綽綽有餘。
只是在大馬路邊做這種事，終究還是心情忐忑。
“你別怕，你這也算是做好事不留名。”
“你這句話是跟誰學的……”
“跟小白啊，還能跟誰。”
唐雨無語凝噎，心中對著黑貓的屍體表達了真摯的祝福，然後戴上小賣部買的白色線手套，單手托起黑貓的屍體，扛著鐵鍬來到花壇旁開始幹活。
“你這小夥子，幹什麼呢？”
馬路邊路過的緩緩騎著三輪車的老人看著忙活著用鐵鍬剷土的唐雨，忍不住好奇問道。
唐雨苦笑著不知道怎麼回答，畢竟說自己想把死掉的野貓埋在這裡……這事肯定沒毛病，但是埋在馬路邊的花壇下，確實聽上去不太好。
“沒事，就在這邊鬆鬆土而已。”
由於唐雨把野貓的屍體放在了花壇後，所以老人也就並沒有看到。
隨意間的搭話後，老人本該繼續騎著三輪車走街串巷前往夜市的方向，但是三更卻從後面拉住了唐雨的衛衣衣角。
“怎麼了？”
唐雨不解地對著身後的少女問道。
“他那個車上的東西，好香。”
三更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神秘，鬼鬼祟祟的樣子讓唐雨覺得好笑。
唐雨看著尚未走遠的三輪車，上面的玻璃櫃上用紅紙貼著糖炒栗子幾個大字。
“哎，大爺等等！給我來二斤栗子！”
蹬著三輪車的老人停下了。
三更也隨之笑逐顏開。
唐雨握著手中的鐵鍬，看著被自己暫時藏在花壇後的黑貓屍體，又看了看天上皎潔的月色。
自己到底是在幹些什麼啊……
“你的糖炒栗子，一共三十二塊錢。”
“好嘞，給您錢。”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老人再次蹬著三輪車離開了，從老人手中接過栗子的三更開啟紙袋，眯著一隻眼向裡望去。
糖炒栗子的香氣讓少女垂涎欲滴，但唐雨知道她遲遲未動手的原因。
“等我忙完……我再教你這東西怎麼吃……”
唐雨心如死灰，再次戴上白色的線手套。三下五除二將坑挖好，然後將黑貓的屍體平整放了進去，最後填土，用鐵鍬拍平整。
連日陰雨後的泥土本來就顯得十分鬆軟，在唐雨做好一切之後，根本看不出來有什麼翻動的跡象。
“你在這裡不要走動，我去還鐵鍬。”
“嗯，好。”
身側的少女一副乖巧懂事的樣子。
但唐雨知道，她臉上的笑容只有在遇到好吃的東西時才會顯露出來，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觸發條件。
算了，可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