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人就是人
馬車輕微搖晃著,何炎清把林英祐攏在懷中,如捧珠玉。
“祐兒,今晚的事我希望以後都不要再發生。”
何炎清指的是林英祐今日不顧周圍的人勸阻,直闖破廟的行徑。
林英祐從他懷中掙起身子,“那是熊硯,不是旁人。她救過我很多次,離開教坊司的前一晚若沒有她勸慰我,我早就死了。”一雙眼迸出火來。
“我知道。這件事你說過很多遍。”
“很多遍?你聽膩了厭了?”
她向後躲,何炎清卻牢牢抓住她雙臂。
眉目間滿腔滾燙的情意,“沒有。你再說上千遍萬遍,我都不會聽膩聽厭。但沒人比你重要,你若想,我可以為你的心願赴湯蹈火、履險犯難。可你不能,我無法忍受你有危險的可能。”
這話說得實在肉麻,林英祐臉透紅暈,垂下頭,“我知道了。”
“即使有一日,深陷險境的是我,你也不要這麼做。”
話音未落,林英祐昂起頭,回視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當我是什麼人,只可與你同富貴,不能與你共生死的人嗎!”
半閉上眼,何炎清聲調略微痛苦道,“像我們這樣的人,哪有幾個會有好下場。若有那日,我會早早安排好你。我不要你同我共生死,我要你好好活下去。”
宮內的爭鬥,胡慶聯等人已經落敗。此刻佔據上風,是擁護大皇女的宦官們,這是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一旦失敗,等待他們的不僅僅是死亡。
林英祐輕輕靠在何炎清的肩膀,“你知道熊硯在馬車前,和我說了什麼嗎?”
何炎清垂眼看向,倚靠在他肩頭的臉,沒說話。
“她說,‘英祐姐,今日的事我對你沒有怨懟。但你和何公公此等大人物在一起,萬一將來有個山高水低的,你們千萬記得來尋我。別的我保證不了,但你們能活下來。’”
沉默半晌,“熊娘子,是個厚道人。”
放下窗簾,滿天的碎星消失於簾後。
“威廉,我前陣子寄給蘇海的信,應當在這幾日有回信了。你目前居住在何處?”
熊硯斜靠著馬車壁,面色有些蒼白,馬車輕微的抖動,震得她傷口發疼。
“以前那地方。”
“聯絡你的人,知道你住在那兒嗎?”
李威廉點頭,“我的外形打眼,出去不方便。”
“你可還有別的住處?”
搖頭,“我這外形,很難尋得願意租房給我的。”
以前這些事情,其實全由蘇海處理。他是大荔人,瞭解南沙城的風土人情,熟知南沙城藏在暗處的一切。
熊硯艱難直起身,“那你暫時住在我的宅子裡罷。等到南沙港口開了,蘇海也該回到南沙城了。”
“硯姐。”素琴低喊了一聲,兩眼戳向李威廉,又回看熊硯。
熊硯左手撩起車簾,看到窗外的建築,“你回到了。”
素琴順著熊硯的視線看去,高掛的燈籠上大大的謝字搖曳於晚風中。
她轉頭看向熊硯,目露懇求,“硯姐,我難道不能和他那樣,同你一道回宅子?”
“不能。”熊硯不帶猶豫地作答。
素琴的臉,一下灰了。
正在這時,一張臉出現在謝宅門口,令熊硯眉頭折起。
僅僅見過一面的藍祝平,在眾人簇擁中進入謝宅。
想到那一面的不愉快之處,熊硯放下窗簾,對車伕溫聲說了新地址。
新地址讓素琴的臉瞬間重回光彩,挺直了背脊。
李威廉刺的那一道傷口,並不深。前來看診的大夫,開了敷外傷的藥粉,說了幾句傷口結痂莫要碰水的醫囑。
新僱來的趙嬸,看到熊硯的刀傷,喃喃了幾句,兩眼掉了幾滴淚,痛罵不長眼的無賴亂撞,撞傷了主家。
刀傷需要對眾人解釋,熊硯張口便扯了一個街頭無賴瞎撞傷人的事。南沙城城中的人越發多了,魚龍混雜,熊硯隨口編的瞎話,確實在城中不斷上演。
洗乾淨,上了藥的熊硯,隨意安慰了趙嬸幾句,就趴在床上,琢磨今晚在謝宅看見藍祝平的事。
藍祝平帶著這麼多人來找謝白錦,似乎不大會像好事。
楊姐推門進去,一屋子的寂靜,牆角的冰冒著絲絲冷氣,書桌前,一站一坐的兩人,什麼聲音也沒有。
她十分輕敏地放下托盤上的茶盞,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退後幾步,轉身出去時,她先看到了桌上怒放的茉莉,擠擠挨挨的一堆,香氣竄入她的鼻子裡,隨後余光中看到了藍祝平扭曲收緊的臉,眼中綻出殺氣。
小腿發軟,腳步便重了。
退到門口時,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謝白錦抬頭,望向門口神色驚慌的楊姐,笑了笑,示意她退下去。
“阿錦,你若是不肯交出你的商隊,那就別怪阿兄狠心了。”藍祝平飲下一口茶。
謝白錦平靜地注視著他,“這個決定是你的,還是義父的?”
“我的,還是義父的,算問題麼?前些日子,你在儀式上不都聽清了。義父說他老了,將手中的事全交予我處理了。”
“你處理的結果,便是將二哥,三哥,四哥手中的權力全部收回,底下的人全亂做了一團,海上的商船肆意被劫掠,十幾名海商被倭寇殺了……”
話未說完,藍祝平抓著茶盞,直接摔落在地,濺起的一片碎瓷片從謝白錦臉頰飛來。
她向後一躲,碎瓷片劃出一道弧線,掉落在地。
“藍祝平,這是我的書房,你喝著的是我的茶,摔的是我的茶盞,前朝官窯制的。”聲調提高。
藍祝平站起身,略俯下頭,眯起眼睛,“謝白錦,你是忘了你書房外頭立著的幾十人,只要我一聲令下,這裡就不再會是你的書房。”
“你敢?”
謝白錦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輕飄飄地反問道。
“謝白錦,商隊交不交出來?!”藍祝平往前探去,形成壓迫的姿態。
“我問你,你敢不敢?”謝白錦身子向後倒,一張清秀的臉在燭火下顯出幾分嫵媚,淡到極致便是極美。
藍祝平抬起手,向前輕點,指尖將將觸到謝白錦面頰時,謝白錦輕嘆道,“這都是你逼我的,我不得不如此。”
一道閃電劃過藍祝平的腦海,他不敢信,她竟然敢。
想說話,卻一口氣提不上來,停頓半刻,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朝外大吼道,“全殺了!”
下一瞬,兩眼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