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院中小風波
小院中的梔子剛吐露花芽,院牆邊開到荼蘼的山茶,掉了一地的殘花。
四房的衛姨娘和五房的曹姨娘,按照前幾日說好的時辰,來到吳姨娘的院子。
還未跨入房門,便被丫環春風攔在了房外:
“姨娘們,我們姨娘因中午吃多了,現下有些難受,在房中歇息。要是你們得空,可在小隔間坐著喝茶吃些點心,要是不得空,等姨娘好些了,再去尋你們。”
聽罷,衛姨娘和曹姨娘相對而視,沉默片刻。
“來都來了,哪會不得空。”衛姨娘笑道,“你們姨娘難受得厲害麼?可要緊?要不告訴林姨娘,叫她請大夫瞧瞧?”
“姨娘說沒事,歇一會兒便好。”春風領著兩位姨娘及身後的丫環們走去小隔間。
一壺香茶,幾樣點心擺上桌。
房中坐下衛姨娘、曹姨娘,身後站著兩位丫環。
“你們兩人出去,在外聽候使喚。”曹姨娘發話。
兩個丫環乖覺退出小隔間。
衛姨娘臉上的笑褪了一乾二淨:“浪精,還沒生下個一兒半女,倒自覺比我們地位高了。”
曹姨娘撥弄著她們帶來的小孩物件,親手織的小孩衣服、帽子、鞋襪等,盡選上好柔順的衣料。
“四姐,人要是生下來,我們都得靠後站。”
衛姨娘一聽,嘴唇顫動,低聲罵道:小孩兒三歲沒出痘就難養活,六歲還有麻疹、天花這等鬼門關要闖,到了九歲還不知有什麼煞,孩子能不能存下來還兩說。
“你這說的什麼話。”曹姨娘細聲細氣道。
她喝下一口茶:“今年的太平尖茶,沒想到在吳六姐這裡喝到了。”
衛姨娘隨即端杯一飲而盡。
茶是好茶,卻澆得她心頭冒起三把火。
“不就懷個孩子,怎成皇后娘娘了!什麼好的貴的,都來這院裡,我們就吃差的便宜的。八珍玉食似水般灌進這院,吃進她肚子裡。小心孩兒吃得老大,生不下來。”
咂咂嘴,“正頭夫人都沒得這待遇。老爺怕是喜瘋後糊塗了,這麼捧著吳六姐,小心捧得太高摔下來,摔個半死。”
曹姨娘聽她越說越過火,拿起個烤果餡餅塞進衛姨娘嘴裡。
“你吃這個,好吃。”她自個兒也拿起一個,悄聲道,“你說誰都行,別把太太扯進來。”
兩人是同一年進的府,誰也沒見過正頭夫人。但她們都知道,林姨娘前頭原本還有個姨娘,不知怎的,衝撞了太太,隨即被老爺戳瞎了雙目,割下舌頭,賣出府去。
左等右等,兩人喝下一壺茶,吃點心吃得肚子飽脹。
衛姨娘是個急性子,等不住要走。
曹姨娘不想獨自在此等候,便起個話頭,絆住衛姨娘。
“四姐,你還記得劉管事吧?”
“提起那賊奴才做什麼?”
話是這麼說,衛姨娘卻不說要走了。
曹姨娘抬手掠過鬢邊:“昨天夜裡,老爺歇在我房裡,隨意說的。劉管事死了。”
“什麼?!”衛姨娘搖頭咋舌,“他不是發配去邊疆服勞役了麼?那裡環境這麼苦?”
“哪裡,人還沒到邊疆呢。”曹姨娘撇嘴道,“跟同行的犯人賭大小,輸後耍賴,被人活活敲碎了頭,血流滿地,當場嚥氣。”
“哦呦,看不出劉管事好賭如此……”
衛姨娘話未說完,房門外頭便傳來了連聲喊叫。
“姨娘,姨娘,你怎麼了?!”
是春風的聲音。
衛、曹兩人急匆匆起身,奔出門。
只看見房門口的吳姨娘癱軟、暈厥在地。
兩人面色焦黃,趕緊吩咐丫環們,將吳姨娘抬回房。
好一陣慌亂,曹姨娘在亂中抓住自己的丫環滿苼,叫她去找林姨娘。
林姨娘在房間內,隔著一層屏風,急得只牛回磨轉。
大夫進去良久,一直未曾出來。
衛、曹兩人坐在桌邊,桌上還擺著她們送來的東西。
錢姨娘挽著上官老爺的手,走進房間。
衛、曹兩人不由得面面相覷,唬的心頭亂轉。
大夫出來:“小夫人一時著了重氣在身,待我開兩貼藥,疏通即可。”
林姨娘手攥佛珠:“胎相如何?腹中的胎兒可還穩健?”
“皆好,無大事。”
上官泳聽了這話,拿眼睃向坐在桌邊的兩人,沉聲問道:“你們做什麼來?惹得小六著了重氣。”
衛、曹兩人慌得說不出半句話,眼中淚紛紛落下。
“老爺,六姐沒事是最要緊的。”錢姨娘手搖上官泳臂膀,“你在這裡撒氣為難四姐、五姐做什麼。小心又驚到了六姐。”
上官泳聽了,也不去找衛、曹兩人麻煩了,抬手捏捏錢姨娘小臉,轉身走去屏風後頭。
屏風後頭,上官泳摟住吳姨娘,輕聲安慰,說不盡的溫言細語。隨後去到外院,又叫林管事往吳姨娘院裡,流水般送去各類大補之物,兼金銀珠寶。
熊硯坐在小廚房,看綺繡忙活得全身是汗。
綺繡年紀小,廚藝卻是相當好,她娘是上官府廚房的管事之一,擅長做大菜。
再添上一根木柴,“綺繡,我們歇會兒,前頭那麼多吃食送進去呢,吳姨娘是個牛胃也吃不完。”
綺繡聽了熊硯的話,從案板上抬起頭,“碧桃姐,這剛殺的鰣魚,不立即拿去清蒸就不新鮮了。”
嘴上說著,手下動作也沒耽擱。
剖腹去腸後的魚拿潔淨紗布,輕輕抹擦,魚腹中放入切成絲狀的冬菇、冬筍、火腿等各色食材。稍癟的魚腹又重回圓潤,盤中再加各種調料,後上籠蒸制。
熊硯看了,饞得直咽口水,心頭暗罵賊地主、狗大戶。
綾羅從外頭跨進廚房,放下托盤:“吳姨娘吃不下。綺繡,別做了。”
“這魚都蒸了?”熊硯立即回道,鼻尖嗅動,滿室渾厚的鹹香。
綾羅看出熊硯的饞相,“碧桃姐,這魚還能去哪兒,只能進我們三人的肚子裡了。”
鰣魚刺多,但這也不阻礙熊硯吃得津津有味,小肚滾圓。
雲來進到小廚房,便看見熊硯飯後饜足的樣子。
熊硯調入內院,倒是方便了她和錢姨娘時常相見。
一進門,她一眼看見陀螺般打轉的錢照兮。
坐下,喝下一口溫茶。
“你怎麼了?”
錢照兮眼珠子轉動,停頓片刻:“我懷疑上官泳,曉得吳姨娘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他的。”
熊硯嚥下口中的茶:“你怎麼知道?我看他還往吳姨娘院裡送來好多東西,不說我沒看見的金銀珠寶,就說我在小廚房裡見到的食材,水陸俱備,一點都不惜錢。”
“我不知道。”錢照兮聽了熊硯的話,坐在桌邊的位置。
“上官泳聽到吳姨娘暈倒的訊息時,我正在陪他打雙陸。他的動作很奇怪。”
“怎麼奇怪?”熊硯追問。
錢照兮抬起臉,與熊硯的目光相接。
“一瞬間,他的眼睛透出了喜氣。壓抑不住的喜氣,甚至嘴角也微微上挑。”她揪住手中絲帕,“我再看,卻看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