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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趙元國(求收藏)

意識,如同沉溺在無盡深淵的底部,冰冷、黑暗且沉重。只有無邊無際的疲憊和撕裂般的痛楚,如同跗骨之蛆,時斷時續地啃噬著羅楓模糊的感知。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是一瞬,又似萬年。

“……咳……呃……”

一聲壓抑著巨大痛苦的悶哼打破了沉寂。羅楓猛地從深沉的昏迷中驚醒,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彈動了一下!一股腥甜的鐵鏽味瞬間湧上喉頭,他無法抑制地側過頭,“哇”地噴出了一大口暗紅近黑的淤血!粘稠的血跡濺落在身下粗糙但乾淨的草蓆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痕跡。

劇烈的咳嗽牽動了全身的傷口,尤其是腰腹間,傳來一陣鑽心剜骨般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再次暈厥過去。

我在哪?!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混亂的腦中炸響,瞬間驅散了部分昏沉。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和劇痛,佈滿血絲的雙眼竭力睜開,帶著驚疑與凌厲的鋒芒,急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光線昏暗。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屋子,土坯砌成的牆壁斑駁陸離,上面掛著幾件沾著泥土的農具。屋頂是茅草混合著稻草鋪就,幾縷微弱的、帶著塵埃的光線從縫隙中擠進來,勉強照亮了屋內的景象。身下是鋪著乾草的木板床,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氣味。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草藥、泥土和……極其稀薄、駁雜不堪的……靈氣?不,甚至不能稱之為靈氣,更像是一種被稀釋了無數倍、混雜著凡塵濁氣的殘渣!

陌生!極度的陌生!

他的記憶如同被重錘砸碎的琉璃,碎片紛飛,閃爍著混亂的光影。最後的畫面定格:震耳欲聾的轟鳴,破碎的空間,刺目的禁術光芒撕裂了蒼穹,對手猙獰而絕望的臉,還有那陰冷詭異、帶著空間亂流氣息的穿梭禁術能量……他被捲入其中,身體彷彿要被撕裂成億萬微粒!

戰鬥!我在戰鬥!對手…空間禁術…傳送?!

混亂的思緒終於捕捉到了一絲關鍵線索。是了!那該死的混賬,臨死前引爆了某種極其罕見且代價巨大的穿梭禁術,並非針對他,更像是為了同歸於盡或是……逃命?結果陰差陽錯,空間亂流將他徹底吞噬!

這裡……絕對不是玄黃三界的上界!甚至不是中界!這稀薄到令人窒息的“靈氣”……這裡是下界!某個被隔絕的、靈氣近乎枯竭的凡人界域!

一股前所未有的虛弱感和冰冷的絕望感,如同毒蛇般纏繞上羅楓的心頭。就在這時——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響起。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門外稍顯刺目的天光,顯得有些模糊。

“啊!”女子顯然被屋內的動靜和羅楓猛然掃射過來的、帶著警惕與殺伐之氣的目光嚇了一跳,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中的木盆險些掉落。

羅楓的神經瞬間繃緊!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猛獸,身體本能地就要催動磅礴的元力防禦戒備!然而——

噗!

體內空空如也!

那熟悉的、浩瀚如淵海般的力量,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僅經脈中感覺不到絲毫元力流轉,甚至連丹田氣海都晦暗不明,彷彿被一層厚厚的淤泥徹底堵塞、封印!一股難以言喻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不僅如此,強行催動意念帶來的反噬,讓腰腹間的傷口再次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元力盡失?!傷勢太重導致……還是那該死的禁術副作用?!

羅楓心中大駭,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但眼神中的凌厲並未完全消失,只是多了一份難以掩飾的驚愕和虛弱。

門口的少女似乎也看清了羅楓的狀態,見他雖然眼神嚇人,但身體虛弱,尤其是看到他因劇痛而微微顫抖的樣子,心中的驚嚇慢慢平復,轉而湧起一絲憐憫。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兩步,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剛剛落定的塵埃:

“這位……少爺?您…您別激動!千萬別亂動!”少女的聲音帶著此地特有的某種軟糯口音,語速不快,透著真誠的關切,“您身上傷得可重了,流了好多血,好不容易才止住。這會兒要是再掙裂了傷口,可不得了呀!乖乖躺著養傷才是正經,嗯……哈~”

那一聲帶著安撫意味的、尾音微微上揚的“哈~”,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羅楓高度戒備的神經末梢。他緊繃的身體下意識地微微放鬆了一絲。

直到這時,羅楓才真正注意到自己腰腹間的情況。低頭看去,只見那裡被一圈圈白色的、看起來有些粗糙但洗得很乾淨的繃帶緊緊纏繞包裹著。繃帶系得頗為專業,雖然材質簡陋,但能看出包紮的人用了心,既固定了傷處,又不至於勒得太緊。血跡透過繃帶滲出了一些,但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看起來傷勢暫時被控制住了。

是她們救了我?這個認知讓羅楓眼中的戾氣和警惕又消融了幾分。他強忍著虛弱和眩暈,沒有選擇躺下,而是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異常艱難,彷彿周圍的空氣都凝滯沉重),然後以一種修士特有的、極其流暢而穩固的方式,緩緩盤膝坐穩。這個動作牽動了傷口,令他眉頭緊鎖,悶哼出聲,但依舊堅持完成。

坐定後,他伸出左手。這隻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此刻卻因失血過多和虛弱顯得有些蒼白。他拇指微微彎曲,食指與中指併攏,精準而迅捷地在自己胸腹間的幾處關鍵大穴上快速點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烙印在骨子裡的嫻熟。這並非攻擊招式,而是一種用於暫時封閉部分痛感神經、減緩氣血過於劇烈湧動、防止傷口崩裂的簡易封穴手法。指尖落下之處,一股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氣流(並非元力,更像是身體內殘存的一絲生命本源之氣)隱晦地流轉,暫時壓制了傷處的躁動。

做完這一切,羅楓才抬起頭,目光真正落在那救他的少女身上。她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幾個細密補丁的藍色粗布衣裙。容貌清秀,算不上絕色,但眉眼乾淨,透著一股山野間特有的淳樸與靈氣。此刻她正睜著一雙清澈中帶著好奇和擔憂的大眼睛望著自己。

羅楓壓下心中翻騰的萬般思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帶著一絲誠摯的沙啞,開口道:

“在……在下石焱……”他報出了一個早已塵封在記憶深處、幾乎無人知曉的化名。在這個完全陌生、自身力量盡失的環境下,暴露“羅楓”這個在玄黃上界都攪動風雲的名字,絕非明智之舉。“多謝姑娘……及家人搭救之恩。救命之恩,石……石焱沒齒難忘。”他微微頷首,動作不大,卻是他能做到的、最鄭重的姿態。“還……還不知恩人……如何稱呼?”

他的聲音依舊虛弱,吐字緩慢,彷彿每個字都需要耗費不小的力氣,但那份發自內心的感激和詢問的認真,清晰地傳遞了出來。蒼白的臉上帶著大病初癒的憔悴,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如同寒潭深淵,即使此刻波瀾不起,也潛藏著令人心悸的力量。他靜靜地盤坐在簡陋的草蓆上,腰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杆被風霜摧折卻仍未倒下的標槍,與這破敗小屋的環境形成一種奇異的、格格不入卻又異常堅韌的矛盾感。

自稱“石焱”的聲音在狹小的土屋內迴盪,帶著重傷未愈的沙啞與虛弱。這名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少女心中漾開淺淺的漣漪。她眨了眨眼,似乎覺得這名字有些特別,但很快就被眼前傷者誠摯的感激所佔據。

“石……石少爺客氣了。”少女臉上露出一抹靦腆的笑容,如同山澗旁悄然綻放的野花,“俺叫曾素素,家裡人都叫我素素。救你的不是我一個人,是俺爹和俺哥把你從那片嚇死人的‘古仙坡’揹回來的。”她指了指門外,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那天要不是俺爹想著去坡腳採點稀罕草藥給娘熬湯,怕就真發現不了少爺你了,你當時躺在那個破石頭堆裡,渾身是血,可嚇人了!俺爹說,你命大,傷成那樣,心口還熱乎著呢。”

“古仙坡?”羅楓(石焱)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地名,咀嚼著這三個字。廢墟道場?古仙遺蹟?這名字倒是貼切。他心中微動,看來被傳送到的位置並非完全隨機,那處廢墟或許有些淵源。

“是呀,就是鎮子西南邊那片老大的、全是斷牆爛柱子的荒坡,”曾素素用力點頭,努力形容著,“老輩人都說好多好多年前,那裡住過能飛天遁地的神仙呢!不過現在嘛,就剩下些大石頭塊子,平時除了膽大的獵戶和採藥的,根本沒人敢靠近,都說邪門得很,總出怪事。少爺你……你怎麼會一個人傷在那裡呀?還穿著……呃……”她看著羅楓身上雖然破損嚴重、沾滿血汙,但質地明顯非凡、繡著隱約符文的衣衫碎片(外袍在包紮時已被剪開大部分,只剩裡襯和殘片),後面的話沒好意思問出口,但眼神裡的好奇藏不住。

羅楓心中一凜。此事牽連甚大,那詭異的禁術、傳送的真相,絕非眼前這個凡人少女所能理解,更不能讓她捲入其中。他垂下眼簾,掩飾住眸中一閃而逝的寒光與凝重,聲音依舊虛弱:“咳……石某……本是行商之人,路遇……山賊強人……他們手段詭異狠毒,石某不敵,拼死逃出……慌不擇路,誤入那片荒坡,又被……落石所傷,便……不省人事了。”他編造了一個凡俗世界常見的、勉強能解釋重傷緣由的故事,話語間夾雜著劇烈的咳嗽,半真半假。

“哎呀!那些天殺的賊人!”曾素素果然信以為真,俏臉微白,眼中充滿了同情和憤慨,“這世道!少爺你別怕,到了我們曾家鎮,就安全了!俺爹是鎮上有名的大夫,雖然……雖然比不上城裡那些大藥堂的先生,但治外傷草藥還是頂靈光的!你安心養著!”

“曾家鎮……大夫……”羅楓默默記下這些資訊。看來救他的曾家,在這所謂的凡人界中,是個略有薄名的小家族或醫戶。

這時,曾素素才想起自己進來的目的,趕緊將手裡的木盆端上前。盆裡盛著大半盆溫水,水面上微微冒著熱氣,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苦澀的藥草味。“石少爺,該換藥了。俺爹特意叮囑,你這傷口很深,又沾了古仙坡的陰氣,得按時清洗上藥,不然容易‘發’起來。”她說著,將水盆放在床邊一個簡陋的木墩子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開啟後,裡面是碾碎的深綠色草藥糊糊,散發出更濃郁的苦味。

“有勞曾姑娘。”羅楓點頭,配合地微微側身,露出腰腹纏繞繃帶的位置。動作依舊牽動傷處,讓他額角的冷汗又滲出一層。

曾素素小心翼翼地解開染血的繃帶。當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時,羅楓的目光也沉凝地落在上面。傷口斜貫腰側,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紫色,彷彿有細微的黑色絲線在血肉中隱隱蠕動,散發出微弱卻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普通的刀劍傷絕不會如此!

空間亂流侵蝕!還有……禁術殘留的詛咒腐毒!

羅楓的心沉了下去。這傷勢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難怪元力盡失!這腐毒如同附骨之疽,不僅阻止傷口癒合,更似活物般在蠶食他體內殘存的生命本源,並頑固地堵塞著經脈氣海!在這種靈氣稀薄到幾近於無的下界,想要靠自身慢慢逼出或化解這種等級的腐毒,簡直是痴人說夢!沒有高階的丹藥或純淨強大的元力輸入,此傷……恐成痼疾!

“嘶……”看到那猙獰可怖、顏色詭異的傷口,曾素素也倒吸一口涼氣,小臉白了白,但她很快鎮定下來,熟練地用溫水浸溼一塊乾淨的粗麻布,動作極其輕柔地開始擦拭傷口周圍凝固的血痂和汙物。“少爺你忍著點……這傷口看著真嚇人,俺爹說能活下來真是老天爺開眼了。他用了家裡珍藏的‘金瘡草’和‘紫雲藤’搗碎給你敷上,好歹是把血止住了,但這顏色……唉,俺爹說他也只能盡力,剩下的要看少爺你的造化了。”她一邊仔細擦拭,一邊將那散發著苦澀氣息的深綠色藥膏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藥膏接觸到傷口時,羅楓能感覺到一陣清涼,似乎微微壓制了那陰寒的灼痛感,但也僅僅是壓制表皮,深層的腐毒依然穩如磐石。

“令尊……費心了。此等靈藥,想必珍貴。”羅楓感受著那藥膏中蘊含的微弱草木靈氣,雖然駁雜得可憐,但在這靈氣荒漠般的凡人界,已是難得之物。這曾家,確實是傾力相救了。

“嗐,藥不都是給人用的嘛,救命要緊!”曾素素麻利地將新的、同樣是洗得發白的乾淨布條重新纏繞包紮好,動作很穩,“少爺你再忍幾天,俺哥去山裡了,說是要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年份更深點的‘寒陰菇’,那東西據說對這種陰寒傷勢特別有用呢!”

包紮完畢,曾素素站起身,擦了擦額頭的細汗,端起水盆:“少爺你先歇著,俺去給你弄點吃的來。這都第七天了,你終於醒了,得吃點東西補補元氣才行!”她說著,轉身輕快地走了出去,小心地帶上了門。

屋內再次陷入昏暗的寂靜。

只剩下羅楓一人。盤坐在冰冷的草蓆上,他臉上的平靜終於徹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微不可查的茫然。

元力……徹底感應不到了。他再次嘗試內視。意識沉入身體,如同陷入無邊的泥沼。曾經浩瀚如星河、奔流不息的氣海丹田,此刻一片死寂的晦暗。金色的元嬰小人本該霞光繚繞,此刻卻蜷縮在丹田最深處,黯淡無光,周身纏繞著無數道紫黑色的詭異鎖鏈,那是腐毒與空間亂流能量混合形成的枷鎖!十二條主經脈如同被淤泥徹底堵塞的河道,寸寸皆滯,別說運轉元力,連一絲最微弱的生命元氣流轉都極其艱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滯礙感。

傷得太重了!根基動搖!這不僅僅是元力耗盡,更像是整個修煉體系被強行打斷、封印!那穿梭禁術的力量極其詭異霸道,不僅撕裂了他的身體,更似乎撼動了他的道基!加上這持續侵蝕的腐毒……羅楓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沒有磅礴的天地元氣滋養,沒有頂級的療傷聖藥,僅靠凡人界的普通草藥和稀薄的靈氣,想要恢復……遙遙無期!甚至可能……境界永遠跌落!

趙元國?曾家鎮?古仙坡?羅楓強迫自己冷靜,梳理著從曾素素話語中獲取的零碎資訊。玄黃三界,下界廣袤無垠,凡人國度、修真小派多如恆河沙數。他對“趙元國”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這應該是一個極其偏遠、甚至在玉簡地圖上都可能被忽略的荒僻之地。至於那“古仙坡”的廢墟……確實是他唯一的線索。他被空間亂流拋到那裡絕非偶然,那處廢墟道場或許殘存著能解釋傳送原因、甚至聯絡外界的蛛絲馬跡!

想到此,羅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必須儘快恢復行動力!至少要能下床!必須去那古仙坡廢墟探查一番!但眼下這具殘破之軀……

他再次閉上眼,不再徒勞地試圖調動元力,而是沉下心,嘗試運轉一門極其古老、無需依賴外界靈氣、只修自身氣血精元、固本培元的體修秘法——《磐石蘊生訣》。這法門在上界被視為雞肋,進展緩慢,遠不如吐納天地靈氣快捷。但在此刻這靈氣荒漠,卻是唯一的稻草!

意念如同微弱的火星,艱難地引動著氣血。每一次意念流轉,都像在推動一座沉重無比的山巒。受傷的臟腑傳來陣陣絞痛,腰腹的傷口再次發出無聲的抗議。汗水大顆大顆地從他蒼白的臉頰滾落,砸在身下的草蓆上。效果微乎其微,如同杯水車薪,但羅楓的意志卻如同磐石,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運轉著那生澀的法訣。哪怕只能從自身的血肉中榨取一絲絲微弱的熱流,去滋養那瀕臨崩潰的根基,去對抗那如蛆附骨的腐毒!

時間在無聲的煎熬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比曾素素的要沉重些。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身材精壯、皮膚黝黑、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端著一個粗瓷碗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深色長衫、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手裡拿著一杆磨得發亮的銅嘴菸袋鍋子,眼神銳利而憂慮,正上下打量著羅楓。

“石少爺,俺哥曾虎,還有俺爹。”曾素素的聲音也從後面傳來,她端著一個小巧的陶罐。

那老者,曾素素的父親曾濟民,目光在羅楓盤坐的姿態、腰間的繃帶、以及他額頭上未乾的冷汗、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虛弱卻又隱含剛毅的氣質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凝重和更深的憂慮。他走上前,菸袋鍋子在床沿輕輕磕了磕灰。

“這位……石公子,”曾濟民的聲音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沉穩,語速不快,“感覺如何?傷口可還疼得厲害?方才聽素素說你醒了,老朽便過來看看。”

羅楓緩緩睜開眼,壓下體內因強行運轉法訣而翻騰的氣血,對著曾濟民微微頷首:“多謝曾老先生掛懷。命是暫時保住了,多虧老先生妙手回春。只是……”他頓了頓,露出一絲苦笑,“傷勢太重,臟腑受損,氣血虧損得厲害,如今……如風中殘燭,提不起半分力氣。”

曾濟民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他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上羅楓伸出的手腕寸關尺處。他的手指粗糙,佈滿老繭,但動作卻異常沉穩精準。

羅楓沒有抗拒,收斂心神,任由對方探查。他如今的狀況,在凡人醫者眼中,大約就是一個被打碎了骨頭、壞了內裡的重傷員罷了。

曾濟民凝神診脈,眉頭越皺越緊。指下的脈象極其古怪!時而沉細如絲,斷斷續續,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時而又猛地鼓脹一下,如同繃緊的弓弦,帶著一種強韌卻混亂不堪的反彈之力!而且,病人體內似乎有一股極其陰寒、如同跗骨之蛆的邪異之氣盤踞在臟腑和傷口深處,正不斷吞噬著那本就微弱的生機!這絕不是普通刀劍傷或跌打損傷能造成的脈象!這脈象之兇險複雜,遠超他行醫數十年的認知!

良久,曾濟民才收回手,捻著山羊鬍須,眉頭緊鎖,臉上的憂慮之色更濃。

“石公子……”他沉吟著,斟酌用詞,“你的傷……外傷雖重,但老朽所配金創藥尚能遏制其惡化。真正麻煩的,是侵入臟腑和經絡的那股‘陰寒邪毒’!”他用了“邪毒”這個詞,顯然也察覺到了那腐毒的不凡。“此毒極其頑固,如附骨之蛆,不斷侵蝕公子精元氣血。老夫雖已用了家中最好的幾味袪寒拔毒的草藥,但……效果甚微。非是老朽推諉,此毒……已非凡俗藥石所能輕易根除。唯有……依靠公子自身精元強健,輔以時日,緩緩拔除,或……需尋到極其對症的靈藥奇珍。”他看了一眼羅楓,“公子脈象中那股強韌之力,乃求生本能,亦是根基雄厚的體現。若公子能安心靜養,戒急戒躁,配合湯藥,假以時日,或有一線生機。”

曾濟民的話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你的傷,我能治皮肉,但內裡的毒,我也束手無策,只能靠你自己撐下去,或者找到傳說中的仙藥。

“石某明白。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不敢奢求更多。老先生盡力便是。”羅楓平靜地點點頭,心中並無失望。這個結果在他意料之中。曾濟民能看出“邪毒”,已經算是這凡人界裡難得的眼力了。

“爹,石少爺剛醒,先讓他吃點東西吧?”曾虎在一旁端著碗,甕聲甕氣地說道,打破了沉重的氣氛。碗裡是熬得濃稠的小米粥,散發著淡淡的穀物香氣。

“對對對!”曾素素連忙把陶罐放在一邊,揭開蓋子,裡面是清燉的雞湯,上面飄著幾顆油星子和幾塊煮得軟爛的雞肉。“石少爺,快喝點熱粥,再喝碗雞湯。這可是俺娘養了好幾年的老母雞呢,最是補氣血!”她小心地盛了一碗清亮的雞湯,又舀了一碗小米粥,端到羅楓面前。

食物的香氣鑽入鼻中,喚醒了沉寂許久的腸胃。強烈的飢餓感瞬間湧上。羅楓此刻才真切感受到這凡人之軀的孱弱需求。他也不再客氣,道了聲謝,便接過碗筷。雖然動作因虛弱而有些僵硬,但進食的姿態依舊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從容。

一碗溫熱的粥和一碗清淡的雞湯下肚,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雖然微薄,卻實實在在地補充了一絲枯竭的生機,驅散了些許寒意。羅楓蒼白的臉上似乎也恢復了一點點極淡的血色。

曾濟民看著羅楓吃完,又叮囑了幾句安心靜養、切忌妄動的話,便讓曾素素留下照看,自己帶著曾虎出去了。臨走前,他那雙閱盡世情的眼睛再次深深地看了羅楓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搖頭離開了房間。那眼神中的憂慮,似乎不僅僅是為了羅楓的傷勢。

屋內又只剩下羅楓和曾素素。

“石少爺,你吃完再歇會兒吧。俺在這守著,有啥事你喊俺一聲。”曾素素收拾著碗筷,輕聲說道。

羅楓沒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土牆上,閉目養神,同時繼續極其艱難地、一絲絲地運轉著《磐石蘊生訣》。那暖流在體內流轉,似乎讓氣血的運轉稍稍順暢了一點點。他必須抓住任何一絲恢復的可能!

就在他努力對抗著虛弱和腐毒,心神沉入體內之時——

“嗡!”

腦中彷彿被一根無形的冰針狠狠刺了一下!劇痛伴隨著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破碎!

不再是昏暗的土屋,而是血與火交織的戰場!蒼穹崩裂,空間如同破碎的鏡面!一張扭曲而充滿怨毒的臉在眼前無限放大!正是那個引爆穿梭禁術的對手!他狂笑著,口中唸誦著晦澀古老、充滿褻瀆意味的音節,雙手以一種非人的角度扭曲著,結出一個散發著不祥紫黑色光芒的詭異印記!那印記的核心,赫然是一隻冰冷、漠然、彷彿能吞噬萬物的……豎瞳!

緊接著,便是那撕裂一切的紫黑色光芒爆發開來,瞬間將他吞沒!在意識被徹底淹沒的前一瞬,他似乎看到對手眼中那抹錯愕與驚惶,彷彿那恐怖的禁術啟動,也並非完全如他所願?緊接著,便是無休止的空間撕扯之痛……

“呃啊!”羅楓身體猛地一顫,從幻視中掙脫,雙手死死捂住頭顱,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冷汗如同瀑布般淌下!

“石少爺!石少爺你怎麼了?!”曾素素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陶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慌忙撲到床邊,手足無措,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你別嚇俺啊!爹!爹!快來啊!”

劇烈的頭痛來得快,去得也快。那幻視中的畫面卻如同烙印般刻在了羅楓的腦海裡,尤其是對手結出的那個詭異的豎瞳印記!

那個印記……那絕非玄黃上界正統流傳的任何一種穿梭秘術!充滿了……一種源自荒古的、冰冷邪惡的氣息!它更像是一種……祭獻與召喚!難道那禁術並非完全是誤打誤撞?它的目標……到底是什麼地方?而我被捲入,是意外,還是……被選中的祭品?!

一個更可怕的猜想浮現在羅楓心頭。難道那禁術的目標,就是這玄黃下界某個被遺忘的角落?比如……這所謂的“古仙坡”?那對手啟動禁術,是想把自己當座標或者祭品,傳送到某個特定的、被封印的地方?!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如果真是這樣,那這趙元國,這曾家鎮,甚至那看起來平靜的古仙坡廢墟……都可能潛藏著無法想象的巨大凶險!

“咳咳……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著,感覺喉嚨裡又有腥甜湧上,被他強行嚥下。他抬起頭,對上曾素素驚恐焦急的眼睛,艱難地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聲音嘶啞得厲害:“沒……沒事……只是突然……頭疼……老傷……發了……”

曾素素看著他慘白的臉和滿頭的冷汗,哪裡肯信只是頭疼,急得直掉眼淚:“不行不行!俺這就去叫爹回來!你等著!”說著就要往外跑。

“曾姑娘……等等!”羅楓急忙叫住她。他現在絕不能驚動太多人,尤其是曾濟民剛才那憂慮的眼神讓他感覺這曾家似乎也有自己的麻煩。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腦中的劇痛,眼神帶著一絲懇切看著曾素素,“真的……無妨了。只是驟然想起……那日遭遇強人時的慘狀……心神激盪所致。不必驚動令尊了。”他指了指地上摔碎的陶罐碎片,“倒是……浪費了姑娘一番心意。”

見他似乎真的緩過來一些,曾素素這才稍稍安心,但眼圈還是紅紅的,一邊抹眼淚一邊蹲下去收拾碎片:“一個罐子算啥,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少爺你可嚇死俺了……”

羅楓靠在牆上,劇烈喘息著,目光卻透過那扇小小的、糊著泛黃窗紙的木窗,投向外面。只能看到一小片灰濛濛的天空。

古仙坡……必須儘快去!越快越好!真相,必然藏在那裡!這具殘破的身軀,這詭異的腐毒,這斷絕的元力……一切的根源,或許只有那裡才能找到答案!

但眼下……他連下床都困難。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感,如同火焰般灼燒著他的內心。習慣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力量,驟然跌落到連凡人都可能不如的境地,這種落差和無力感,比身體的傷痛更加折磨人。

他閉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細微的痛感,提醒著自己保持清醒。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哪怕暫時做這凡人界的石焱!力量……一定會找回來!禁術的真相……一定要揭開!這片看似平靜的凡人界域,那被稱為古仙坡的廢墟……隱藏的秘密,我羅楓……定要一探究竟!

他重新收斂心神,如同受傷的孤狼舔舐傷口,再次將意念沉入那艱澀無比、進展緩慢的《磐石蘊生訣》中。每一次微不足道的運轉,都像是在絕望的深淵中向上攀爬一寸。痛苦依舊,虛弱依舊,但那雙緊閉的眼眸深處,那微弱如豆的意志之火,卻在不屈地燃燒著。

“石少爺……”曾素素收拾好碎片,擔憂地看著他蒼白而堅毅的側臉,小聲問道:“好些了嗎?要不要……喝點水?”

羅楓沒有睜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昏暗中,只有他略顯粗重卻異常平穩的呼吸聲,在簡陋的土屋內迴響,如同一聲聲敲向命運的無聲戰鼓。

石焱……這個名字,在這片名為趙元國的凡人土地上,悄然紮下了根。而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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