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漢城，江南區，狎鷗亭89號。
二層的社長辦公室裡，金英敏手握已經息了屏的手機發著呆。
就在三十分鐘前，李秀滿的電話來的簡短，語氣中裹著氣洩後的疲憊。
自打妻子離世後，這位一手締造出SM娛樂的帝國暴君，就像頭垂垂老矣的山君，早已失了往昔鋒芒。
只在電話裡淡淡囑咐“Jessica剛從我這裡離開，這件事你看著辦，別鬧太僵，也別讓少女時代塌了”，便果斷掛了電話。
將本想摜在地上的手機放在一旁，金英敏轉身又拿起擺在桌面上，有關於少女時代的行程計劃。
看著上面今年僅剩的幾條行程，以及來年時間尚算寬鬆的迴歸計劃，金英敏片刻失神後，終是長長嘆了口氣。
難啊。
怎麼會不難呢？
當年自東大分公司歸來，而立之年便從自家哥哥手裡接過社長至今，金英敏陪著S.M娛樂也算走了10多年。
可無論上任之初來自公司理事們的質疑，還是期間靠著謀劃讓S.M勉力維持住清潭洞一哥的席次，這位出自金家，自詡是憑藉實力才走到今天的職業經理人也終於在這一刻感覺到了疲憊。
年初少時戀情連爆，鄭淳元等一眾技術骨幹因為理念不合也轉身離開公司，再到如今的EXO成員退團。
金英敏本想臨近年尾，自己終於能鬆口氣，有什麼天大的事情也到等來年再做盤算，卻沒想到，SM公司的天有一小半已經等不及了。
“怎麼是你呢，Jessicaxi？”
金英敏捏著已經燃了半截的菸捲又狠狠抽了一口。
他，不明白。
要說鄭秀妍在黑海那年，或者期間變更協議期時選擇退出，金英敏一點都感覺不意外。
甚至有些樂見其成。
畢竟不管是出於公司內異己打壓，還是為了讓初創的少時腦子單純點，金英敏都覺得把那時的鄭秀妍清楚出去，是件很划算的事情。
可隨著黑海橫渡，冷麵爆火，特別是鄭秀妍在不依靠公司扶持的前提下，依然維持在綜合人氣隊內前三時，出於對公司收益的負責，金英敏也能毫不猶豫地拋開芥蒂，將公司最高一檔藝人合約奉上。
所以說，要說不滿合約待遇，金英敏不相信。
更何況單論合同約束條款，比起同檔次的泰妍和允兒，鄭秀妍身上的束縛明顯要來的更為寬鬆。
可以說，除了單開工作室，SM娛樂和金英敏把能給的都給了。
甚至當初若不是鄭秀妍主動提出合約降檔，來平息了隊內情緒。
這個夏天，金英敏就已經有心處理掉幾個少時個人經紀，來向那些心思活絡的成員彰顯自己的強硬。
畢竟拋開被稱為少時蛋糕上的那枚櫻桃這種事。
鄭秀妍如今不僅能很好地養活自己，甚至還時不時拿一些資源出來反哺大隊。
相比之下，另一方卻還要公司不斷投入，然後去換一個邊際收益越來越少的結果。
作為急需新設專案來謀求豐厚獲利的金英敏而言，該怎麼選其實並不難。
不過是一個關乎於股票市場上漲跌，以及屁股下面位子的問題，和人多人少沒關係。
可如今，櫻桃居然他孃的長了腿，咧著腮幫子，嚷嚷著要出門闖蕩，這就讓金英敏很頭疼了。
菸灰缸裡積了半缸燃盡的菸蒂，金英敏指尖又捻起一支未點燃的，剛要湊到唇邊，辦公室的敲門聲卻又響起。
“進。”金英敏壓下心底翻湧的煩躁應了聲。
抬眼時，卻見長了腿的櫻桃正立在門口。
身形繃得筆直，像一株被寒風裹挾卻不肯彎折半分的白松。
還是來了。
金英敏看著心頭莫名一沉，但轉瞬又換了張笑臉，伸手指了指前面的椅子“是西卡啊，來來來，坐。”
“是。”
鄭秀妍微微鞠躬，等房門關上才緩步走到金英敏面前。
然後，如她往日一般的直球出擊。
“社長nim，我申請退出少女時代，同時解除與公司的專屬合約。”
金英敏捏著煙的手一頓，並未立刻接話，反倒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椅子：“先坐吧，有什麼問題咱們坐著談。Jessicaxi，你那位經紀人呢？”
“還在大陸那邊。”
金英敏輕輕“哦”了一聲，看似回答的有些漫不經心，但內心裡其實已轉了七八個心眼子。
結合宋基範打的“小報告”，再搭配上今天鄭秀妍這番回答，他至少能確定三件事。
這事因李明善而起，而且退團這件事李明善並不知情。
不然這麼大的事情，那位奸滑似鬼的經紀人不可能不回來，即便真忙到沒辦法脫身，怎麼來S.M娛樂，李明善約莫比他金英敏都清楚。
第三點就是李秀滿那邊大抵已經知道了其中緣由，所以才會點頭同意。
至於是什麼導致鄭秀妍突然產生這樣的想法……
金英敏也暫時想不出，但現在重點不是探秘，而是儘量挽回或減少損失。
所以，再試著勸勸吧。
將未點燃的菸捲擱回煙盒，金英敏把語氣又放緩幾分，“西卡啊，先坐嘛，你說自你進入公司以來咱們認識多少年了？當年的你有……12歲？到現在，也有十多年了吧。”
鄭秀妍依言坐下。
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雙手卻已不自覺地輕輕交握在一起。
聽金英敏提起往昔，鄭秀妍雖然明知意圖如何，卻仍不免有一絲轉瞬即逝的悵然從眼底掠過。
“從練習生算，十四年了。”
“是啊，十四年了，我記得那時候的你，還是個沒有行李箱高的小丫頭。”
金英敏溫和地笑著抬起手，比劃了一個差不多的高度，“喏，就這麼高。現在，都長成亭亭玉立的大明星了。”
“都有賴公司栽培和您的教導。”
“誒～還得是你自己努力，爭氣啊。”
金英敏笑著擺了擺手，又“隨手”抽出早已經放在手邊的鄭秀妍的經紀合約，“所以，能說說為什麼麼？對待遇不滿意？還是說，對自己的下一步規劃與公司有分歧？亦或者，是因為公司否掉你跟泰妍組成小分隊的事情？”
金英敏一連提了幾個問題，但始終圍繞著利益和分配，對鄭秀妍的退團要求隻字不提。
“都不是”，鄭秀妍垂眸掃過合約封面，睫毛顫了顫。
蹲了片刻，她才柔聲開口：“社長nim，現階段我只想專注於設計，且自覺精力已經無法兼顧，這樣下去勢必會給公司和成員們帶來困擾。”
“困擾？”
金英敏都快被這蠢丫頭氣笑了。
合約裡條條框框寫的分明，未來三年，只要不耽誤大隊行程，剩餘時間你鄭秀妍愛幹嘛幹嘛。
想當初少時忙到站著都能睡覺的時候，你還能擠出時間談個小戀情，謀劃個時尚品牌。
現在有了大把時間，你反倒精力無法兼顧了？
笑話。
“該不會是對你的品牌分成有意見吧，作為公司，這一點其實……”
“不是的，社長nim。”
鄭秀妍解釋道：“雖然是以個人名義創設品牌，但不論是對外界公眾或者是粉絲，少女時代對於我的加成都是事實存在的，所以公司的要求很合理，我沒有意見。只是品牌創設已經到了最後階段，我是真沒有精力再去兼顧這麼多的工作了。”
話已至此，金英敏也算想通了。
與其繼續把圈子兜下去其實也沒什麼意義，倒不如大家坦率地把話攤開去說。
“西卡啊……”
略作沉吟後，金英敏苦笑著搖了搖頭，“既然你心意已決，作為社長我倒也不好再說什麼，就按你說的辦吧。”
聽到這話，鄭秀妍面色當下一鬆。
只是還沒等把感謝的話出口，金英敏又接著開口，“只是，我這裡也有個不情之請，還希望你能夠成全。”
人家這麼痛快，身為義氣卡自然是不能差事。
當下把本就板正的腰身又挺了挺，認真回道：“社長nim，您請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金英敏很努力地讓自己表現出為難的模樣，“如果時間允許的話，西卡xi是否可以將退團的時間再往後推一點？”
沒等寒霜重新掛在鄭秀妍臉上，金英敏又忙著補了一句，“時間不會太長，最晚明年秋天。作為這段時間的補償，公司會放棄你個人品牌的分紅權，同時也會放棄追償違約金的權利。”
聽著話的鄭秀妍並未急著回答，只是一味地蹙著眉。
眼見用利益無法打動這位，金英敏話鋒一轉，又把情字擺在了桌面上。
金英敏抬手拿起桌角那份少女時代的行程表，指尖重重按在“年末歌謠大賞”的字樣上，語氣裡褪去了幾分刻意的溫和，多了幾分沉凝的懇切：“西卡，我不是要綁著你，只是眼下不管是S.M、是少時，真的離不得你。”
他抬眼望向鄭秀妍，目光裡的沉重似乎隨時都能溢位來般。
“從年初開始，先是允兒秀英，接著是孝淵帕尼和泰妍，以及前些天的徐賢和鄭容和。
這些新聞排著隊被踢爆，sone炸了鍋不說，我都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品牌方來找我，說要重新評估少女時代的代言合作，就怕‘國民女團’的清純人設徹底崩塌。”
金英敏苦笑著搖搖頭，似乎只是想起那些事他都會頭疼欲裂一般，“公司在這一年裡除了讓你們靠舞臺實力挽口碑外，私下控評、利益交換也做了不少，這些相信我不說你也應該能夠感受到。
如今好不容易才穩住陣腳，你這時候突然宣告退團，外界會怎麼說？一個被貼上內部瓦解、人心渙散標籤的少時還能有多少價值？我想，這應該不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吧。”
鄭秀妍的眉峰緊蹙，垂在膝頭的手不自覺攥緊。
作為親歷者，她當然知道大隊的困境。
也正是基於此，她才想讓自己這顆定時炸彈能儘快與成員們切割乾淨。
只是鄭秀妍同樣明白，金英敏說的這些也是事實。
甚至相比於李明善的事情，這些事反倒會炸得更快。
所以，自己這算是把引線剪短提前自爆麼？
那份對少時刻在骨子裡的羈絆，讓鄭秀妍不自覺咬住了下唇。
眼見這招有效果，金英敏趁熱打鐵，又丟擲了其他難題：“EXO那邊，拋開伯賢和泰妍的事情，鹿晗、吳亦凡的退隊官司到現在還在鬧。而且我從側面聽說，如今Tao也動了心思，私下有找律師諮詢合約過問題。如果他再嚷著要走，EXO……嗬。”
說起這些讓自己撓掉了不少頭髮的事情，金英敏也顧不得什麼紳士風度，苦笑一聲，便取了支菸出來叼在嘴裡。
深吸了口，直到把胸口焦慮隨著煙氣一通吐出，他才又接著說道：“其實公司的難處又何止是少女時代和EXO。”
“你再看看你的那些後輩團。一個兩個，不是被CNBlue和BigBang壓著，就是讓Tara和fx攆著跑，一個能打的都沒有，再這麼下去，公司的未來算是到頭了。”
“所以，秀妍啊。”
金英敏的語氣愈發懇切，甚至帶上了幾分託付的意味，“我能夠體諒你想專注在品牌上的心情，但也希望你作為S.M十四年的家人，再勉力堅持住這大半年。
等明年夏天的女團大戰結束，幫少女時代重新穩住地位，EXO那邊我也會盡快把狀況理順，到那時，我親自安排你的解約事宜，對外絕不會委屈你。”
他放緩語氣，重新拾起之前的利益承諾，又添了幾分保障：“我說到做到，這大半年裡，公司不僅放棄你個人品牌的所有分紅，違約金一分不追，還會讓公司藝人在行程中免費佩戴你品牌的產品作為補償。
等明年夏天一過，我會主動召開記者會，說公司尊重你的個人發展意願，和平解約。這樣既保了少時，也保了你的名聲和品牌前路，總比現在落得兩敗俱傷的好。不是嗎？”
鄭秀妍抬眼望向金英敏，眼底滿是複雜。
她能聽出對方話裡的算計，卻也明白這並非危言聳聽。
SM如今內憂外患，少時是公司的支柱，她此時離開，無疑是給了競品可乘之機，更是把朝夕相處十四年的隊友們推向風口浪尖。
更何況，她自始至終的願望，都不是以毀掉大隊的榮光。
“我……”鄭秀妍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動搖。
金英敏立刻接話，語氣裡露出一絲鬆快：“這你放心。我會調整少時的行程，儘量給你留足私人時間，大隊迴歸、重要頒獎禮你到場撐場面即可。除了眼下的行程，公司不會再給你新增新的工作。”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緊緊鎖住鄭秀妍，試圖擊穿她最後的防線：“西卡，十四年的情誼，你對少時的感情不比任何人淺。就當是為了泰妍、為了允兒她們，為了守住你們一起拼來的‘少女時代’，再撐這一次。等風波過去，你想怎麼追求夢想，公司都全力支援，絕不阻攔。”
辦公室裡陷入了沉默，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敲得人心裡發沉。
鄭秀妍垂眸望著地面，陷入了長久沉默。
金英敏沒有催促，只是夾著那支菸卷的指尖微微泛著白。
許久，鄭秀妍才緩緩抬起頭，眼底的掙扎漸漸褪去，只剩一片沉靜的堅定：“社長nim，我可以留下，等到明年夏天女團大戰結束。”
金英敏心頭一鬆，臉上終於露出久違的笑意，“果然我沒有看錯你，秀妍啊，謝謝你願意再幫公司、幫少時這一次。”
鄭秀妍微微頷首，眼底卻沒什麼笑意，只剩一絲釋然與沉重交織：“社長nim，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先出去了。”
“好。”
金英敏當下就要起身相送，卻被鄭秀妍微笑拒絕。
看著鄭秀妍起身鞠躬、轉身離開的背影，直到房門完全關上，金英敏才卸下臉上的笑容。
起身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拿起手機，隨即撥打出去。
“兩件事，一是打聽一下，鄭秀妍和李明善究竟發生了什麼。其二麼……”
金英敏頓了頓，才恨聲交待道：“給我找出當年那份關於鄭秀妍的計劃書。”
對方顯然對這份塵封已久的物件已經模糊，沉吟片刻才回道：“社長nim，您指的，是那份退隊策劃？”
“你說呢，基範xi？”
聽著冷峻的聲音，宋基範當下心中一緊，“可是，李會長那邊……”
“所以我才要你去查不是麼，基範xi？”
這一刻，金英敏把適才憋得火氣一股腦撒在了宋基範身上，“連自己的藝人要退隊都還要我這個公司社長告訴你，基範xi，你這個職位我看不做也罷！”
說完，不等宋基範回答，金英敏便掛了電話。
“退隊？離開公司？”
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適才自己‘委曲求全’的模樣，金英敏扶了扶金邊眼鏡，陰惻惻地笑了。
整個房間裡只回蕩著一句話。
“從來只有S.M娛樂不要的人，想輕輕鬆鬆，不脫層皮地走，然後轉身就加入S.W做你的會長夫人？Jessicaxi，你在想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