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雨師雲中來,祖巫傳噩耗
商羊是在射柳大會進行到最熱鬧時到的。
演武場上的彩聲一陣高過一陣。
呂布剛從箭架上取下一張拉力一百二十斤的鐵胎弓,正與身旁的陳堯諮笑著打賭——兩人皆是當世公認的神射手,一個在虎牢關前射穿過敵將盔纓,一個在軍中以百步穿楊聞名。
陳堯諮從箭囊中拈出一支白羽箭在指間轉了轉:“呂奉先,你那鐵胎弓拉得開不算本事,今日咱們不比力氣,比準頭,看到北邊那根竹竿沒有?上頭並排掛了三條蜀錦,你我各射三箭,誰射下的錦多誰贏,輸的人今晚請酒。”
呂布將鐵胎弓往肩上一扛,大笑應戰,臺上臺下見這兩人要較勁,登時圍了好幾層人牆,連陸壓都端著酒杯擠到前排來看熱鬧。
就在這時候,展昭從演武場東側的角門快步走了進來,他穿一領絳色官袍,腰間懸著御賜的金魚袋,步伐極快。
他穿過人群時沒有理會那些正為呂布和陳堯諮叫好的宗室子弟,徑直走到劉璋身側,俯身低聲稟報了幾句。
劉璋臉上的笑意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他將手中的酒杯緩緩擱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說了兩個字:“快宣。”
展昭快步退下,劉禳察覺到了不對,側過頭來看劉璋,劉璋朝她微微搖了搖頭,沒有解釋。
臺上臺下的喧譁仍在繼續——呂布第一箭命中銅錢孔,陳堯諮不甘示弱緊跟著射下一匹蜀錦,彩聲將演武場的瓦片都震得嗡嗡響。
劉璋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後朝身邊的內侍招了招手,低聲吩咐了一句。
內侍快步走到呂布和陳堯諮面前,小聲說了幾句什麼,兩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將弓箭擱回箭架,退到一旁。
場中的喧譁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劉曜按住了腰間的刀柄,李牧放下了一直端在手中的酒杯,李靖微微皺起了眉頭。
一個穿著皮甲、肩披灰鼠皮斗篷的將領從演武場東側角門大步跨了進來。
他身形並不高大,甚至可以說是瘦小,甲冑上覆著厚厚一層塵土,肩甲縫隙裡還嵌著幾粒褐色的沙粒。
他的面孔被北風和日曬磨得粗糙黝黑,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最顯眼的是那雙眼睛——血絲遍佈,眼袋浮腫,是幾天幾夜沒閤眼疾馳趕路留下的痕跡。
他的腰間掛著一面鐵製令牌,令牌上刻著“雲中”二字。
此人便是商羊,雲中郡蒙恬麾下的副將。
他沒有去接內侍遞過來的熱帕子,也沒有去端案上斟好的溫酒,只是大步走到劉璋面前,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他的膝蓋撞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渾身的甲冑都在微微發顫。
“陛下。”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用砂紙刮過木板,“商羊奉命來報——雲中郡守將翕茲,已於正月初一日病亡於家中。”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滿場熱騰騰的煙火氣上。
臺上的宗室子弟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而言,翕茲不過是一個邊郡守將的名字,一個在輿圖上都不太容易找到的位置上的守臣。
但當他們側頭去看那些從北地前線回京述職的老將們時,卻看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冉閔端酒的手停在半空中,將臣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龐涓將果核從嘴裡拿出來擱在案上,那隻一直懶洋洋晃盪在腕間的白絲線緩緩收了回去。
更遠的位置上,張遼將手中的酒杯無聲地擱在案上,酒液在杯中輕輕晃了晃,高順坐在他身側,雙手按著膝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商羊的聲音仍在繼續,他的敘述斷斷續續,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從胸腔裡擠出來。
從軍醫那裡得到的訊息是,翕茲的傷不是新傷,去歲在雲中郡北境截擊符黃眉與崇九、禍斗的那一仗,翕茲為符黃眉的金鐃所傷,又捱了禍斗的致命一擊,那一戰他打退了對手,但回來後便咳血不止,臥床月餘方起。
軍醫說是肺脈受損,藥石難愈,翕茲自己卻渾不在意,臘月裡還親自上城頭巡視防務,在朔風裡一站便是半日。
臘月二十八那晚他忽然大口咯血,人還沒抬到榻上便已經說不出話。
正月初一卯時,他在雲中郡的家中停止了呼吸。
商羊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雙手捧過頭頂,帛書邊緣沾著幾滴暗褐色的血漬。
他垂首道,翕茲彌留之際請了義妁來救,義妁是邊郡有名的女醫,尤擅金創與內傷,但連她都搖了頭。
翕茲將軍臨終前只交代了一件事——將他的雷錘電鑽帶回洛陽,交給陛下。
他說他這一生沒有什麼遺憾,唯一的遺憾是不能再為陛下守雲中郡了。
商羊將腰間的雷錘電鑽解了下來,雙手奉上。
展昭上前接過兩樣兵器,捧到劉璋案前。
劉璋伸手握住雷錘,手指在錘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目光掃過殿中諸將。
“昔日靈帝帳下四大護法,翕茲,冉閔,朱戒,后羿已亡其三,如今卻只剩下冉將軍一人了……”
他的聲音沒有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低很慢,“痛哉翕茲!!哀哉翕茲!!蒼天何其薄倖於此!!!”
劉璋看向劉幕擠出幾滴眼淚,又說道:“追封翕茲為鎮北侯,諡號武烈,入太廟,靈位入雲中忠烈祠,其長子襲爵,蔭一子為羽林郎,雲中郡全軍縞素三日,以國喪之禮送翕茲。”
商羊伏在地上,淚水順著鼻樑滴落在青石磚面上,他咬著牙沒有出聲。
劉璋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翕茲不能白死,年前那一仗是他替我們擋了最兇險的刀,現在他不在了,討伐苻堅的時間便不能再拖,開春之後,大軍北上,為翕茲報仇,替朕蕩平符堅。”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臺下諸將,“誰願為先鋒大將?”
呂布霍然起身,抱拳過頂,聲音如炸雷般在演武場上空炸開:“陛下!末將願往!翕茲之仇,末將以敵血祭之!”
陳堯諮緊隨其後,從席上站起來朝劉璋一抱拳,他方才與呂布鬥嘴時的那副玩世不恭的輕浮神態已一掃而空。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先鋒大將的人選將在呂布與陳堯諮之間產生時,張遼站了起來。
他起身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很慢——先整了整戰袍的袖口,再將腰間那柄鉤鐮刀的刀柄輕輕按了按,然後邁步走到商羊身側,與他並排而立。
高順在他起身的同一時刻也站了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張遼身後半步的位置,正如多年來他在戰場上一直站在張遼身後那樣。
兩人一前一後,一高一矮,一個聲名赫赫,一個沉默寡言,但他們站在場中央時,滿場的武將竟然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張遼抱拳,聲音不疾不徐:“陛下,溫侯與陳將軍皆是勇冠三軍的上將,單論武藝,末將不與他二人爭鋒,但攻打苻堅不是陣前鬥將,是攻城拔寨、千里奔襲、糧道轉運、側翼包抄,雲中郡的地形末將走過多遍——從雲中郡往北,經雁門、樓煩,渡過黃河便是苻堅的地界,這條路溫侯沒走過,陳將軍也沒走過,末將走過,翕茲將軍當年與末將一同勘定這條戰線時,曾在雲中郡城頭指著北面對末將說:‘文遠,倘若有一日我不在了,這條路你來走。’末將今日請命,不為爭功,是為兌現當年與故人的一個承諾。”
演武場中一片寂靜。
呂布看了張遼一眼,將抱拳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他並非不曉事理之人,張遼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若再爭便是不敬。
陳堯諮也坐了回去,劉璋看著張遼,目光中的悲痛與決絕交織在一起。
他將那電鑽雷錘從案上拿起來,雙手捧住,走下臺階,將其遞向張遼。
“持此刀,替翕茲開路。”他說,“來日凱旋,朕在洛陽城頭為你擺酒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