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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啟明八年

荊州清田檢籍的完成,不僅僅是改善了南漢原本瀕臨崩潰的財政,同時也意味著南漢內部權力的一次大洗牌。

在此次清田檢籍之前,為了穩定佔領區的秩序,劉羨每每在攻略下一地後,並不會對當地的官僚體制進行大幅度的調整,而是會採用剝奪部份兵權,己方軍隊進駐,然後小範圍的郡守平級對調,以及摻入部分基層官吏的方式,來確定朝廷對於新領土的掌控。

可這到底只是權宜之計,隨著領土的持續擴張,朝廷統治的逐漸穩定,新興官僚的選用,都必然導致朝廷會改變這種現狀,建立更加可控高效的秩序。因此,朝廷不可能允許有太多的特權存在,劉羨需要的是能夠更加服從天子意志的官僚,而試圖螳臂擋車的必然會被淘汰。

何松盧謐案僅僅是兩者的對抗中影響最大的一個案件而已,在此之後,荊州的本土豪強基本放棄了對新政的阻撓。他們都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天子的意志,同時也無法與朝廷正面對抗,卻也並不願意就此任由他人擺佈。於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南漢境內又接連爆發了幾起案件,他們的目標不謀而合,皆是試圖脫離南漢,為家族另尋前程。

首先引起朝野側目的,便是襄陽太守晉邈叛亂案。

襄陽太守晉邈原本是張光的舊部,早年在雍州軍中擔任張光的參軍。後來張光擔任襄陽都督,便舉薦他擔任襄陽太守,兩人配合無間。但張光缺乏識人之明,他並不知道的是,晉邈表面裝得坦蕩,但私底下卻無惡不作,打著他的名義大肆斂財,領空餉,侵佔勳田,販賣奴隸,倒賣軍糧,並很快就與何松等人混到了一起。

雖然對於何松陷害盧謐一事,晉邈並未參與,他也算不上何松一黨,反而是建國的元勳。可根據此前上表,晉邈對新政的反對已經暴露無疑,尤其是他還一度對盧志落井下石,含沙射影地聲稱國中有妖孽,已將這一權臣大大得罪。而隨著何松一黨被盡數下獄,他雖暫時未受牽連,可心中的害怕是去除不掉的。

加上晉邈想到,一旦檢籍輪到襄陽郡,自己此前做過的種種不法事蹟恐很難遮掩,到時候又是一個下獄論罪的結局,一輩子算是白忙活了。一念及此,晉邈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打算直接起兵叛亂,投靠劉聰。

若他叛亂成功,這確實是一個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決定。以襄陽位置之重要,一旦劉聰自武關發兵南下,便能很輕鬆地切斷朝廷與南陽的聯絡,到那時,沔北之地不復為國家所有,對中原的經營也將遭到慘重的破壞。

但這次叛亂很快就失敗了,晉邈遠遠低估了天子在軍中的影響力。他平日拉著人一齊違紀發財,願意狼狽為奸的下屬自然不在少數,可一聽說要起兵與天子作對,大家頓時就變得畏畏縮縮、吞吞吐吐起來。可晉邈哪還有回頭路可走,商議不下,便乾脆直接向趙漢投去信件,打算來個先斬後奏,結果隨即便為襄陽令溫嶠所發現。

溫嶠自擔任襄陽令以來,很早便意識到晉邈有不法事蹟,只是因為晉邈在本地根基深厚,朝廷又要舉行大規模的戰事,為了大局著想,溫嶠便一直引而不發,私下裡甚至主動與晉邈交好。晉邈看溫嶠是世家子弟,果然放鬆警惕,甚至主動賄賂溫嶠,以期搭上劉琨的關係。溫嶠趁機完全摸清了晉邈的底細,此前盧志在襄陽發現的倒賣軍糧案,便是溫嶠暗地透露的訊息。可晉邈不僅不知道此事,還因為此案沒有牽連自己,頗感慶幸。

此時晉邈決心叛亂,已然完全將溫嶠當成了自己人,竟然將詳情完全相告,還希望能挑動益州刺史劉琨一同叛亂。面對此等情形,溫嶠可謂是啼笑皆非,他表面佯作答應,實則暗地裡將此事通報李矩,臨時借了三百精兵返回襄陽,然後封鎖城池,按照自己蒐集來的罪證與名單,趁深夜突襲執法,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涉案人員一掃而空。

晉邈案乃是國中僅次於何松案的第二大案,禍首晉邈在被溫嶠包圍以後,自知罪無可恕,於府中自刎而死。餘黨則束手就擒,被押送至義安後,大部分被流放至交趾。張光也因此受到責難,因御下不嚴被削去三級勳爵,去除襄陽都督之職,降職為羽林中郎將。

如此一來,伴隨著何松案與晉邈案的接連發生,南漢內部產生了大量的權力真空,劉羨也不得不進行一系列的人事調整。

首先是作為軍事重鎮的襄陽,仍然需要足夠資歷的將領前來坐鎮,以參與朝廷將來的北伐。劉羨斟酌一二後,選擇將原在皇甫重謀反案中立功的張寶調來荊州,擔任襄陽都督一職。襄陽令溫嶠則因獨立平叛,在接下來的清田檢籍工作中也完成得非常出色,就地晉升為襄陽太守。

至於張寶離開後,南寧鎮由誰來頂替的問題,劉羨則乾脆提拔了義陽都尉苗光,將這一劉弘舊部中最後有能力的將領轉移至寧州,如此既加強了朝廷對荊州的掌控,也算是對其餘劉弘舊部的安撫。

而對於何松一黨離開後產生的空白,劉羨則是調來部分益州老人,並啟用了幾位太學博士。他命巴東太守文琰擔任荊州別駕,常寬擔任荊州治中,薛雕為宜都太守,光逸為江夏太守,胡毋輔之為新城太守,棗嵩為南鄉太守。

這次任命完成後,荊州再也沒有發生大的亂事,接下來再爆發的幾件案例,都是小規模計程車人北逃。諸如新野胡氏、江夏李氏、竟陵蔡氏等等,不過這些人已不在朝廷中擔任重要官職,縱然他們在地方上還有一定的影響力,但對於政局的影響已經微乎其微,無足輕重,甚至有些人在半路上就為軍隊所攔截了。

而唯一在朝堂中產生了些許波瀾的,則是平東中郎將杜曾北逃一案。

荊州如此興師動眾的新政改制,南漢其餘各州自然也有所耳聞,但為了確保邊疆的穩定,盧志對於在淮州與揚州坐鎮的將領,手下還是留了幾分情面。就拿新野杜氏來說,杜氏在新野堪稱一霸,各種地方豪強該有的毛病幾乎一個不少,擄民、逼奸、仇殺,堪稱樣樣皆通。但盧志並沒有追究杜氏的罪行,僅是以會面和談的方式,希望杜氏能夠支援新政,和平放出門下的藏田與隱戶。

此時的杜氏族長乃是杜蕤,他本是前晉廢太子司馬遹的東宮舍人,說起來還是當今天子的同僚。有這份情面在,他和盧志談得非常順利,只是表示要徵詢一下堂弟杜曾的意見,畢竟目前的新野杜氏裡,杜曾才是官職最大之人。

豈料在啟明八年(公元313年)的二月中旬,杜曾在收到杜蕤信件後,當即收拾金銀細軟,帶著二十餘名親信就北逃齊漢。淮州都督杜弢猝不及防,根本沒有做相關的準備,極為輕易地就讓他逃脫成功。這倒也不怪杜弢,誰能想到呢?就在齊人被漢軍斬俘了超過十萬士卒後,竟然還有人願意北投大興,這根本不可理喻。

杜弢為此嚴格審訊杜曾留下的部屬,建鄴之戰時他北通王彌的事情也被揭開,這才讓人得知了曹嶷敢於奇襲蔡洲的緣由。可這卻害慘了留在新野的杜氏族人。杜曾種種行為猶如謀反,杜蕤等人雖非當事人,卻難免受其牽連,因此盡數被處以流刑,一族上千人直接從新野發配到廣州鬱林,就此與深山野獸作伴去了。

自此,新政的第一輪推行算是大獲成功。按照尚書檯的計算來看,等到今年秋收之後,啟明六年的虧空便基本算填補完成,財政還能留有盈餘,再積蓄一年,等湘州的新政也清理完成,大概在啟明十年的春天,就能發起新一輪的北伐了。

只是在此時,劉羨卻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振奮,因為就在這段時間,妻子楊徽愛的病情正在迅速加重。

雖說在佛圖澄的開導之後,楊徽愛的心情有所好轉,但她的身體卻沒有起色。在劉羨自揚州歸來時,她仍然面露病容,即使吃補品也並不見好,而且時常咳嗽,根據御醫所說,恐怕是得了肺癆。這種病有極強的傳染性,因此她便一個人深居宮中,除去那些前來送藥的御醫與宮女外,對外並不見人。哪怕是三個兒女來了,也同樣被她拒之門外。

能夠入宮的便只剩下天子,起初楊徽愛也不想見天子,可劉羨怎能不見她?於是便強硬地入宮進行探視。不得不說,這段時日,她已經瘦得換了一個人似的,全然沒有了以往的活力,肌膚也顯得非常白皙,雙頰顯示出病態的殷紅,不再像是一名潑辣的氐族女子,反倒像是傳統的那種漢家女子了。

這讓劉羨非常難過,即使他已經見慣了生死,可當身邊的愛人如同落花般漸漸枯萎時,也難免有一種衰老感,似乎正在凋零的並不是阿蝶,而是自己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雖然在最早遭遇阿蝶時,他只當是一次有趣的偶遇,從未想過兩人的命運會因此捆綁在一起。但兩人還是走到了一起,而阿蝶對自己無條件的相信與崇拜,也給了他許多自信與勇氣,讓他從不懷疑自己。可現在看著還風華正茂的她將要離自己而去,劉羨的心底就像被割了一刀,因此而變得有些許殘缺,不復完整。

楊徽愛的精神反倒非常平靜,已經接受了這一切。每日要麼飲食休憩,要麼就安靜地在佛像前安心念經祈禱。劉羨問她在祈禱什麼,她就瞪大了雙目注視著劉羨,很較真地說道:

“我在祈禱,下輩子還要和你做夫妻,我們要一般大,出生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山裡,到那時候,你只能認識我,沒有別的女人,然後我們還要有許多兒女,一起活到一百歲。”

劉羨啞然,良久才說:“這很難吧!”

楊徽愛接著就道:“如果下一世不行,那就等下下一世,下下下一世,直到實現了為止。”

大概是因為有這樣的執念,楊徽愛並不因病情而表現出惱恨,反而能夠淡然處之,即使身體一日差過一日,幾乎不能起身了,哪怕肺部火燒般咳出血來,也沒有對劉羨叫過疼。

有一日,劉羨從藕池裡帶來了一枝杏花,插在殿中的花瓶內,馥郁的芬芳令楊徽愛的精神好了一些。就在劉羨和她訴說兒子劉承的近況時,她突然對劉羨道:“陛下,我有一個請求,請您一定要答應。”

這不吉的語氣頓時給劉羨帶來了不好的預感,但他還是穩定心神,鄭重地對她承諾道:“你說吧,我在聽。”

楊徽愛笑著說:“我死以後,將來我大兄可能會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請您一定要寬容他,他其實是很念舊情的人,只是有些犟脾氣,您多一點耐心,他最終還是會迷途知返的。”

劉羨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然後她又低聲說:“三個兒女,沒了我後,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他們。切勿對他們要求太過,全家開開心心就好,尤其是鬥將(劉承),他身為太子,壓力很大。如果鬥將不適合做太子,你也不要勉強他!還有櫻桃,你一定要給她找個好人家,我看桓家那孩子就不錯。”

說到這,她心中略生遺憾,又道:“可惜沒看見他們成家的樣子,等有了孫子,你一定要告訴我。”

劉羨強忍住心中悲傷,連連頷首。

誰知楊徽愛最後使出自己的力氣,抓住劉羨的手說道:“還有,我死以後,你每年都要來看我,一次也不許少!你若少了一次,我的魂魄就生生世世纏著你!”

次日,楊徽愛便陷入了昏迷,完全不能飲食,在這一年的寒食節前,年僅二十七歲的她終於撒手人寰,離開了人世。劉羨將其下葬在公安城東的東湖邊,並且遵照她的遺願,請報恩寺的僧人前來唱經祈福,直到正式裝殮之後,才又令劉承等兒女前來哭拜。

從這一年開始,劉羨遵從與楊徽愛的約定,不論身體如何,即使此後從義安重新遷都回洛陽,每年都會返回義安進行祭祀,直到他去世那一年為止,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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