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盪滌
“緣何?高祖出兵關西,太祖也屢次擊敗柔然、突厥、契丹,不都是親征麼?怎麼到了朕,就必須坐鎮了?”
高殷冷笑:“若朕不離鄴都,其他人能打下玉璧否?說不定韋孝寬現在還扼守玉璧,天天看著我們呢!”
群臣頓時語塞,高浟喏喏道:“高祖生前為魏臣,魏帝居鄴,遣高祖為大將征討,非親征也。”
這實際上有些說不過去,畢竟魏帝實際上是傀儡,主要大權掌握在高歡手中,而且高洋這一茬也無法繞過,臣子們只得追加說辭,稱河南之地太遠,遣一親將宗王即可,若至尊遠伐,離國都太遠,恐生變故。
談話的節奏在不知不覺間,從要不要打南陽轉移到了誰去打的問題上,為高殷省了一些口水功夫;這也是理所應當的,畢竟現在高殷鐵了心要做的事情沒有人能阻攔,只是賬面上的數字和隱性的政治成本付出多寡而已,從戰略方面來說,齊軍目前和周軍在蒲州對峙,致使河東局勢陷入膠著,那麼在他路尋求破局之策也無可厚非。
宇文護能從關西出兵入侵豫州,那齊軍現在從豫州打去南陽也是一樣的,區別只在於誰為將。
“太祖攻伐玉璧五十日而不能克,後十數年,徒令韋氏張目於河東。朕於去歲率軍親征,一戰而定,換朝中諸將,誰可為之?”
高殷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況南陽形勢複雜,有侯景舊部、舊梁武人,兼西梁、東梁、陳之兵馬,非大將無以統籌……”
高浟心中一緊,他聽出了高殷的言外之意:豫州荊襄一地有著這麼複雜的政治形勢,如果委派的統帥能統合這些勢力,而又能驅使他們為國家死戰,那麼首先,這些人就會為這個統帥奮死,而這就等於在河南一地再養出一個侯景。
前任侯景專制河南十四年,結果開口就是隻服高王,“王無,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時機一到,毅然掀起反旗,而如果現在去征討南陽這人是外姓大將,那以至尊在位不過三年的時情,想要復刻前輩並不困難:
高殷的影響力在鄴都和晉陽乃是天子龍威,一言九鼎,但在邊境地帶就逐漸薄弱了,縱使是高浚高渙,高殷也要安排高淹掌管後勤,並以崔昂擔任江淮轉運使來制衡;
如果還是宗室,那除了神武子嗣外無以為能,而神武子嗣本身又有著挑戰高殷的隱藏能量,國家的兵馬大半在河東與河北,一小部份又去了南陽,如果南陽方面這員大將有異心,控制住部眾後試圖造反,那可以說是遇上了十年難遇的良機!
南朝破碎,豫州坐落著各方勢力,吸收這些部曲足以自肥,而若是聯絡了高浚等人,又與周人、陳人暗中訂立盟約,在南陽養寇自重,則是借齊國本身的勢力硬生生髮展出一處根基來,對於目前四面開戰、兵力頗有些捉襟見肘的齊國來說,還真一時難以平定,這機會比侯景那時候還要好。
而若是至尊親征,這些不利則都轉化為了有利態勢:至尊巡幸河南,不僅能提高邊境戰士們計程車氣,還能敲打、震懾高浚等淮南將領,同時親自吸納侯景、舊梁的武人勢力,還能給南陽方面的周人造成士氣上的大打擊,以為齊國調轉了主攻方向,讓長安產生疑慮,也能變相減緩河東齊軍在蒲州所受到的壓力。
而弊端嘛,就是皇帝離開國都太久,國中容易不穩,軍國大事牽涉太廣,各有利弊,因此群臣也只能就其中一方面進行勸諫,最終的拍板權還是在皇帝手中。
要看一個政策是好是壞,除了事前根據局勢進行客觀合理的分析,也要看事後造成的影響:就像爾朱榮在河陰屠殺魏廷文武百官,最後被掀翻,看起來是一招臭棋,可若在另一個歷史中,爾朱榮未殺百官而導致朝權被排擠,最後失去兵權、自己被迫害致死,那人們又說他應該酷烈一些;
若是最終爾朱氏定鼎天下,統一神州,後人又會猛猛洗地,說爾朱榮屠殺百官是必要而精妙的偉大舉措,不這麼做無以立國,從各種角度給爾朱榮的行動上價值吹捧。
所以高殷既然決定了從南陽進軍,那麼無論他是否親征,這一路都要打贏,贏了並收回本錢才有意義,而高殷疑心病頗重,加上考慮到天保年間進攻建康大敗而歸的舊事,高殷便覺得這一仗交給別人有如託管掛機,全看運氣,還不如自己親自上,哪怕輸也是輸得明明白白,不用推鍋給別人。
而且……高歡雖然建立肇基齊業,但生前最後幾年屢屢戰敗,致使眾將心生異端,也是侯景反叛和婁昭君擴大影響力的重要原因。
高澄早死進一步惡化了這局面,至高洋上位屢屢征戰,本質也是為了保證皇位穩固,可以說直到高殷擺平高演清洗勳貴之前,齊國一直處在穩定皇權的政治鬥爭中,還沒有對外進行正式的滅國攻伐。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高殷自己才是實質上的開國皇帝,說的更嚴格一些,是“開朝皇帝”,大一統王朝的開國與大一統兩個部分,開國的完成度只被高洋在形式上完成了,穩定度的部分和大一統的環節全部都壓在高殷身上。
因此,為了齊國以及將來一統天下的齊朝穩定度能夠穩如泰山,壓制住這個時代的英布、司馬懿,高殷本身就必須要有無可比擬、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軍功在身,還要將天下在事實上清洗一遍,把各方的政治勢力打服、消滅或收編,讓他們和孔子一樣,絕望地承認這個時代屬於高齊。
這其實還只算是統一天下的基本條件而已,像劉邦就滅秦一次,滅楚一次,削平異姓王與對匈奴作戰一次,在事實上將天下清洗了三遍,才奠定了天下歸漢的基礎,後來的叛亂也是劉家人內鬥,就這還使得劉邦子嗣的皇位險些不保;
李唐有劉黑闥、突厥,明朝有諸國公、北元殘部,前者李世民用高超的軍事才幹踏平,後者朱元璋則用特務從政治手段中除掉了一大批,但也造成了明朝早期的宿將隕落,最終被承擔塞王重責的朱棣得到了機會,成功實現了歷史上規模最大也最困難的叔奪侄位。
饒是如此,朱棣登基後五次北伐征討蒙古,這是新生大一統王朝的宿命,也是太宗們難以推卸的責任,第二代如果不能文武雙全,既端平政治又武御外敵,最後的下場也是和秦、晉、隋一般三代而亡,草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