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小節安能拘大義
到很晚了,喜歡熱鬧的人還在繼續閒逛,在太安城中的一些樂趣,不過很多攤子的主人已經撤了攤,回家去了。
有個面色蠟黃的老頭走在街頭上,提著酒壺,頭髮有些油,而且亂糟糟的,看來很久沒打理了,衣裳破了好幾處,應該是沒衣服換了,腳下的布鞋也破了個洞,露出了一個大腳趾,別人看到定會覺得他是走了很遠的路。
而他也確實走了很遠的路,他走的不是一條路,不是一個地方,也不是一座城,而是走了一個國,走的是魏國,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他都去了,看過最窮的地方,到過最富的城池,吃過最東面的紅燒牡蠣,喝過最西面的玉米酒,劃過最南面的船,騎過北邊的馬。
兩個多月,古寒許遊遍了整個魏國,確實比北國好了太多,政治清明,以往他掌管著各種各種秘密邸報,他瀏覽過那些關於魏國的邸報,一份都不落下。
一路走下來,他還是覺得以前關於魏國的秘密邸報還是寫得淺了一些,魏國在那位國師的輔政之下,確實變得繁華太多,而且速度太快,如今更是有了那座樓。
太安城是他兩個月前遊歷的起點,也是如今的終點,不過他不著急去找那個燒瓷的華子,而是慢悠悠地走在這街頭,感受一下這滄瀾山開山前熱鬧的大慶。
喝著酒壺中的酒水,太辣,喝慣了北國溫醇的一葉香,怎麼都喝不慣他國的酒,已經有人逐漸地收拾攤子往家去了,而古寒許還是往前走,他相信會有沒散場的攤子的,烤臭豆腐的最香,韭菜也不錯。
古寒許很快便遇到了一個攤子,不是酒水攤子,也不是吃食的攤子,其實這個攤子可以說不是一個攤子,一塊布鋪就地面的布也沒有,就只是將貨物擺在地上,等人來買而已。
也許平常人是不關心這種攤子的,不過那攤子吸引了古寒許,一個痴傻的痴兒,面前擺著十來只狗尾草編織的草馬草螞蚱等等。
也許是因為是守著攤子,流著哈喇子的痴兒,也許是因為攤子上狗尾草編織的各種東西,眼前的東西勾起了他心裡邊的一些東西,狗尾草,多地道的名字,是他年少時的鄰居,經常和華子他們在草地裡打滾,草地裡就有狗尾巴草,狗尾巴草毛絨絨的。
“瓜娃子,還不會去啊?”古寒許將酒壺別在腰間,佝僂著背坐在痴兒旁邊,然後用地道的本地話問道,好一會兒,痴兒袖子揩去了嘴邊的哈喇子,然後轉頭看了一眼坐在他身邊的老頭,痴痴地笑了笑。
“我送你回去,行不行?”古寒許又說道,痴兒收起了笑,然後把著自己裝錢的袋子,雖然他不懂太多,但生活讓他知道錢是個好東西。古寒許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看我一個老頭子,沒地方去,我幫你把東西揹回去,你給我住的地方行不行?”痴兒又揩了一把哈喇子,沒有搭理他,只顧著自己的生意,不過路過的不少人對地上的東西並不感興趣,反而是坐在地上的一老一小引起了不少人的側目。
沒人再光顧了,痴兒將所有東西放到竹簍裡放著,然後揹著回家。
“我來背吧!”古寒許說道,然後伸手要去把竹簍拿過來,不過那痴兒緊緊地拽著竹簍,呆滯的眼睛看著眼前搶他這個竹簍的老頭,嘴角的哈喇子也顧不得擦,老頭放了手,不過還是跟著這個痴兒,好似賴上了他一般。
“瓜娃子,讓我幫你一下,行不行?”走了一段路,古寒許說道,但痴兒只是低著腦袋,左踩步,右踩步,左左右踩步,老人看著痴兒這般走路,老人也跟著走起來,跟著一個痴兒走著孩童才玩一個遊戲,也不覺得丟臉,反而有點不亦樂乎起來。
“瓜娃子,聽一下要得不,我是走不動了!”到了橋邊,老人摸著腰,哎喲喂地喘息著,但那痴兒好似沒聽到一般,揹著竹簍,時而左時而右地往前走,彷彿沒聽到老頭的話,正當老頭有些失意時,痴兒在橋的另一端坐了下來,竹簍放著,手揩了哈喇子,目光呆滯地往後看,老人立馬走了過去,也同痴兒坐了下來。
天空很乾淨,乾淨到能看見一閃一閃的星星和圓圓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好看,瓜娃子,你聽說過麼,世間每有一個人死,天空就多出一個星星……”古寒許不知道為什麼,今晚的話有些多,不自覺地喝了一口酒。痴兒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閃亮的星星,眸子裡有一種特別的光亮。
休息好了,痴兒起身了,老人立馬伸手接過竹簍,並說他沒去處,望能夠在他這裡住幾天,痴兒放開了手,算是答應了,於是一老一幼,一高一矮就怎麼回去了。
靜楟湖那邊,當女子說出今晚引殤仲裁有文廟賢人慕容秋柏時,整個樓船都躁動起來,也許有人不認識慕容秋柏,但是“文廟賢人”四字在浩氣天下的分量很重,文廟在浩氣天下的地位,可以說是整個“文脈”的集大成,諸子百家兼有,能夠在文廟攬得賢人的稱號無不是身有一份功德。
開始有人談論這位文廟賢人慕容秋柏,是哪裡人,有什麼功德,是誰將他請來仲裁這場詩詞對弈的,別的兩船內是不是也各有以為賢人坐鎮,於是有人在三條船內“流竄”,就是為了知道是否真有三位賢人,不過僅有一為賢人蒞臨而已。
不少人詫異之際,包括慕容秋柏在內的五人已經向眾人說了姓名,施了一禮。其實負責仲裁的五人名頭都很大,在學問上都有自己的獨到之處,所以在場的學生及遊學士子對他們都各有推崇。王云溪和鄧希文在二樓上看著入座的五位先賢,相互看了一眼,相互都能看出各自的心思,他們這番遊學除了要了解各地民風外,便是希望在學問上取長補短,能夠得名師解惑。
“那個賢人好年輕哦!”一旁的苦枳說道,兩人見苦枳以貌察齡,兩人不由得伸手摸著他的腦袋並不說話,腦袋上兩隻手不約而至,苦枳最煩這般了,難道自己說得不對。
世人只道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馬上定乾坤,卻不知文人三寸巧舌能夠亂天下,能夠引起朝堂風雷動的也往往是文人。而世人也同樣認為只有山上修行才能延年益壽,得道成仙,鮮有知文人書生能夠讀書明悟,學問至聖,有人曾說莫道書生無用,敢叫天地沉入海,所以山上神仙能做到的,書生也能做,而且猶有過之。
有人不至於如苦枳一般,認為那慕容秋柏大概只有四十不惑,知其詳情的,便知那慕容秋柏是甲子之前便得了賢人頭銜的,其年齡更是兩百歲差不多了,放在文廟,已經算是很年輕中的那種,兩百歲的賢人更鮮有。
三樓的徐太安等人見了那五位學問很高之人,也各有所思,各有表情,宋千瑜更真實,更明顯,她是沒見過學問頂尖的長者,以前在家的時候,沒遇到過幾個能夠讓她心悅誠服的讀書人,鄰居的唸書的阿哥不算,自家弟弟讀書稀爛,見到最有學問的便只能算是既是上說書的老瞎子了。後來進了賈府,雖見到一些藏書,卻不見哪個有讀書人的氣量與風骨。
在徐府也只是與幾個姐妹相處,沒有允許是不能亂走的,所以沒見到有什麼書樓之類的,能夠有些學問的也就是小姐凝韞與二公子徐子麟了,不過他們都是同輩,遠不如眼前這幾個學問至高的長者來得震撼。
凝韞喜歡讀書,不過也只是以長者待之,腦袋裡邊想的是有些問題大概可以讓他們解惑,就算沒機會也沒關係,倒是一旁的元雅很是驚喜,她本就是十分仰慕讀書人,在她這裡,沒有誰比賢人更有學問的了,所以忍不住抓了身旁綠珠的衣角,習慣性地要叫戀雨姐姐,不過很快反應過來自己失態了。
徐太安打量那個叫慕容秋柏的,因為他確實沒見過賢人長得什麼樣,一個腦袋,兩隻耳朵,一雙眼睛,一張嘴,和常人沒什麼兩樣,一個梨子吃乾淨,梨核放在一旁,繼續拿下一個。
第一場是聯句,已經準備就緒,有兩女子徐徐上臺,到了場中央,攤開一匹布帛,只見上邊提著:小節安能拘大義。算是出了題,讓在座人遐思,各聯一句,看誰的字句最妙。
很快便有人聯出了第一句:細謹豈可礙大行。聯第一句的乃是個粗狂的漢子,不過是書生打扮,是伏隱書院的一個學生名叫孫巨,這句不可謂不好,不過用詞有些拙了,負責記錄的有十多個人,以防有人記漏了,有不少人替他可惜,與孫局同行的同窗忍不住有肘打了他一下,說是給他們丟人了。
蜉蝣豈可撼蒼天
王云溪與鄧希文聽到此句便忍不住搖了搖頭,苦枳在一旁見兩人齊齊搖頭,到底怎們就差了,王云溪只好說這句好是好,不過這氣勢頹了,氣勢一頹,此句在怎麼對仗工整也只算是下品了。
顧長熙、白梧衡、吳顯、朱燻酎以及慕容秋柏已經進了以小雅間之內,一側士子聯句聲,聲聲如閣,一側軒窗開啟,有月光傾洩入內,閣內無人入座,中間桌上白玉壺中翻碧浪,紫金盃內噴清香。
之前五人都已經見過,若是論起來,顧長熙算是東道主,知道幾位到了太安城,便將他們安排在了伏隱書院,之前有人見過院長顧長熙待客,不少先生也來見過客人,不過並不知道他們的身份,這邊完事之後,恐怕書院就不得安生了,踏破自家門檻都是有可能的,說不得得討幾幅字畫呢,特別是為慕容秋柏而來,賢人的頭銜還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