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地囚籠
蘇不群到了淨慧巷,滿街皆是青石板鋪就,狹長的街道足以走過一輛馬車,進入這條巷子,一下子陰鬱起來。
巷子很長,沒人走動,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的腳步聲,甚是怪異,寧靜得發慌,自己好像是被人誆了,不過要誆自己做什麼。
忽然一條狗吠了起來,將他嚇了一跳,他聞聲看過去,是一家茅屋前邊,那是條黃狗,眼神兇狠,逼人脊背發涼。
蘇不群家裡沒養過狗,因此也不知如何安撫,不過打狗好像都是相通的,不學而能,於是撿了塊稍大一點的石頭,若是那條黃狗逞過來,這塊石頭會毫不猶豫地砸過去。
“大老黃,你嚎喪啊,滾到後院吃屎去。”聽到這呵斥聲,那黃狗便真的往後院去了,不過不是吃屎,守院去了。
這聲音是有點兇悍,應該是個脾氣火爆的老人,極不好說話哪種。
這應該是這條巷子唯一的茅屋了吧,而且是那種很長年月沒有修繕的那種,風吹日曬,披蓋的茅草已經腐爛了。這條巷子,也就這茅屋有點人氣了,在這可能會有書攤的訊息。
蘇不群在其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決定還是進門一問,還不待他輕叩敞開的柴扉,便聽到了老人邀進門的聲音。
“有什麼事就到屋子裡來說,老頭沒空耍弄那些虛頭巴腦的虛禮。”蘇不群只好進門,心底猜測這老人定不是什麼好相處的人了。
進門,前院堆砌了一些雜亂的竹條以及短竹段,最上邊還是新鮮的,屋子裡傳來細細碎碎的聲音。
走進屋子,竹條劃開的竹篾疊放在一邊,身邊有不少被折斷的竹篾,老人滿頭白霜,蓬頭蓋面,半露的面龐顯得粗糙,還留有些許訾髥,老人沒抬頭,手上的活也不停,那竹篾在粗糙的雙手下來回扭轉,穿插,顯得十分靈活。
老人身旁籠疊著兩摞成品,是竹簍,這竹簍多是在鄉野人家才用的,蘇不群沒離開過太安城,但去過太安城的邊緣地帶,名曰遊學,其實是隨便走動而已,他見過一個少女在田壟地頭掘過野菜,當時揹著的就是這樣一個竹簍。
屋子不大,而且現在有些雜亂,所以蘇不群不知要落腳落何處。
“讀書人?”老人看了一眼蘇不群,手裡拿著書簡與書,雖然身上的料子貴了一些,不過一身儒衫,裝扮也符合讀書人身份。
“晚輩是想……”
“我這裡只有柴刀,農具,沒有什麼書,也講不出那麼多學問。”還不待蘇不群說話,就已經被老人給堵回去了。
這時蘇不群的境地有些尷尬,這好像又回到了剛才巷子裡的那一幕,進不是,退不得,直接告辭似乎有些不甘心,但已經被拒絕,留下來是不是太冒昧,而且自己能做什麼呢。
“會燒飯,燒菜麼?”老人問道。
“會……會的……”
“那就到後院的屋子裡給我做頓飯,米在堂屋的大米缸裡。”蘇不群“吧”字還沒有出口,就被老人遣去煮飯了,雖然覺得老人這個吩咐有些突兀,而且有些唐突,不過他覺得做一頓飯應該還是可以的。
在廚房的爐灶裡找到了煮飯的炊具,蘇不群沒煮過飯,不過他進過家裡的廚房,見過老婦人煮飯炒菜的情形。
洗了炊具,舀了兩碗米,再添水,炊具放在爐灶上,然後是生火。
“老人家,柴火是在哪?”
“老黃狗帶你去。”那老黃狗果真在前邊帶路起來,蘇不群覺得這看黃狗真是通靈,通人意,知人言,抱來柴火,打火石噴噴叮叮響,火花飛濺,打著了引火的碎細乾草。
火是打著了,不過卻不盡人意,一股濃煙瀰漫屋子,爐灶內一黑乎乎的,灶口才幾許明火,蘇不群俯下身子對著爐灶吹火。眼淚鼻涕俱下,袖子往臉上一揩。然後跑到門開呼吸,咳嗽。
大黃狗趴在門外,眼睛似閉非閉,咧著嘴。
這動靜有些大了,驚動了前屋編竹簍的老人。
“這麼大煙,是要燒家麼?”前屋也傳來了老人家的罵聲和咳嗽聲。
“煙大了一點,一會就好。”蘇不群說道。
後屋的兵兵砰砰,還挺熱鬧的,前屋的老人不得閒,所以沒去看,不過聽動靜,至少一頓飯是不成問題的。
“老人家,吃飯了。”蘇不群到前屋叫老人,老人抬頭看去,如今這讀書人已經沒有先前的模樣,衣裳各處都是黑色的鍋灰,臉上也一片黑,邋遢樣,似乎想到什麼,立刻會後院。
還好,還好,還以為是燒家了呢。進屋後一股味道讓老人難受,他走到爐灶邊,這焦糊的味道便是炊具裡散發出來的,爐下還有沒燃盡的柴薪,不消說炊具裡的飯糊了。
一張簡易的桌子,盛著兩個菜,以及帶有焦糊且酥爛的米飯,菜中油水讓菜漂浮起來,嘗一口過後,老人直接噴了出來,立馬找水喝。
蘇不群站在門前,很是筆直,因為慚愧,所以不敢抬頭,坐著的老人已經氣急敗壞,面色很是陰沉,但已經極度壓制住了。
“你不是說,你會煮飯燒菜的麼?”老人挑著眉問道。
“當時晚輩想說的是‘會的吧’。”大氣不敢喘一聲。
“你這句‘會的吧’怎麼來的?”
“在家的時候,家裡的人忙活,在一旁看過。”蘇不群低著眉。
那麼你當時的那個吧字到哪裡去了,就這手藝,做飯就是殺人,吃你的飯就得死人,就這些讀書人,有個才名有個屁用,是能當飯吃還是能填飽肚子,一天到晚還得炫耀才學,自以為讀了幾本書,就是有學問了?學問很高麼?怎麼就不上天呢?
讀書人是不是就覺高人一等了,走起路來也輕飄飄的了,自以為出類拔萃,鶴立雞群了,覺得自以為我們這些拿鋤頭犁耙的就一無是處了?
還不屑與他們說話了,讀書人很了不起麼,趾高氣揚的,見布衣之人,就瞧人不起,難道祖上起初便不是布衣出身了,這是褻瀆祖宗啊。
對於布衣出身,瞧之不起,卻連這些燒飯燒菜的自食能力都做不到,有什麼可趾高氣揚的,現在的人,讀書只成了博取功名的手段麼?
蘇不群被老人罵得體無完膚,無可反駁,臉上有些火辣辣的,頭壓得很低。
門邊那條黃狗仍然趴著,慵懶地睜開了眼睛,嘴咧著。
“死狗,礙眼的東西,找打吧!”一塊木頭飛了過去,受了無妄之災的黃狗痛苦嗯哼地走開了。
“賠錢!”老人說道,雖然看著眼前的讀書人氣不打一處來,但這頓飯的柴米油鹽得討回來。
“哦,多少?”蘇不群問道。
“五百銅板。”老人不容置疑地說道。蘇不群很爽快地從腰間的錢袋子拿出了五百個銅板。
“那晚輩先告辭了。”一身狼狽樣,先回去換一身衣裳,而且現在已經沒臉在這呆下去了。
“吃飯再走吧!”老人看著眼前的讀書人,好感有些好轉,這都因為年輕人出手闊綽,其實他這頓飯的損失一百個銅板都不到,這五百個銅板是氣極甩出口的。不過話都說出去了,收不回來,而且五百個銅板躺在手心上,總不能再退回去,這樣不好,對錢也不好吧。
於是老人又重新自己煮飯燒菜,之前的飯菜,除了兩盤菜的油被瀝出來,可以重複使用外,其餘的都餵狗了。
蘇不群沒走,留下來吃飯,不過他這一身邋遢樣還得收拾一下,老人將一身還可以的衣裳讓他換上,不浮華,但乾淨素美。
換上衣裳後,蘇不群便來到了廚房,看老人燒菜做飯,其實他是想學學,之前老人關於讀書人的那一番怒罵進入了他的內心。這心聲彷彿不是一人之心,而是萬萬人之心,好像上一輩的老人真的對這一輩的讀書人很失望。
老人炒菜,蘇不群在爐灶下燒柴,按照老人的點撥,他拿著一根柴火不斷地撥火,爐灶下的火旺起來,不似之前他燒得一片漆黑。
一張桌子,兩菜一湯,菜是青菜與炒蘿蔔,湯是青菜雞蛋湯,大概是餓了的緣故,所以這頓飯吃得格外香。
吃完飯已經是夕陽西下,蘇不群沒有馬上離開,收拾碗筷,蘇不群與老人坐在院子的長凳上,享受著最後的餘暉,金燦燦的晚霞真好。
老黃狗剛吃過飯,趴在院門口,看著眼前的一老一少,好像很久沒有見過這種情形了。
“老人家對現在的讀書人很失望?”蘇不群忽然說道。
“以前讀書很難得的,那時候的讀書不是讀書,是抄書的,那時候家家貧苦,家無藏書,就只能去借書,然後抄錄,計日以還的那種,一卷書便翻來翻去讀幾十遍,也不知一卷書經過多少雙手,潤過多少人心田。
以前每家燈都熄得早,不是早睡也是早睡了,那窗前點亮的油燈的油都是錢買的,一晚上就去一兩個銅板了,誰還可燃之讀書,所以一到夏天晚上,人人到田裡捕捉那螢火之光,然後集在一個紗燈裡,就是一盞長夜常明的燈了。
那時候讀書人讀書只是為了能夠給這枯燥的生活增添一些趣味罷了,田還是要下的,秧苗還是要種的,不過一卷書往往能夠讓一個人的精氣神點亮起來,能夠高興好幾天的。
後來有個姓蔡的小子,改進了造紙術,大量書籍鋪排開來,所有書的價一下子蹭蹭的往下掉,當時的那撥讀書人可是樂壞了,從此學問易得,不過也沒有多少人如之前那般用心了,好像容易得到的東西往往都不覺得珍貴了。
後來科舉制度出世,窮人也可平步青雲,讀書又成了每個人的必經之路,人人讀書是好事,不過好像失去了原始那種初衷,不過也出了眾多經世致用的大才,所以對於讀書一事沒什麼失望的,只是對讀書人有些失望而已。”老人家侃侃而道,不過觀其深色,還是希冀這世道能夠多一些純粹的讀書人。
現在的讀書人不是不好,只是讀書更容易了,所以更容易出現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讀書一事只是成為了一套披在身上的美麗華服了。
蘇不群沒有說話,只是聽著老人的絮叨,還有沉思著。
“其實純粹的讀書人還是很多的,只是讀書人多了,才不是那麼顯眼的。”蘇不群接過話茬。
“老人家也是讀書人?”蘇不群有些好奇地問道。
“曾經是。”老人答道,心底有些欣慰,因為讀書人太多了,純粹的讀書人才顯得那般少,而眼前就有一個嘛。
老人家走進屋中,拿出一本舊書,藍色封面,不過可見蒙塵已久。
“拿去吧,家裡邊唯一的一本書,以後要是遇到什麼問題,也不要來找我,我沒時間。”說完將書丟給了蘇不群。
“上面所記載之事不可外傳。”陳舊的封面並未曙上書名,也因為好奇,蘇不群開啟了第一頁,見上邊所敘述的一事,蘇不群立馬合上了書頁。
“先生,晚輩怕承受不住。”蘇不群站了起來,向老人行了個禮,雙手將書捧上,欲不受此書。
“太安城中也應該唯有你能收得下這本書了,再說朝聞道夕可死矣。更不用說雖千萬人吾往矣了。”老人說道。
“往後之事也不要相問,以後你自會知曉,往後無論遇到何事,要少些失望,多謝希望。好了,既然得了書,就走吧,以後別來了,我真的沒時間。”老人說完,蘇不群再行了個禮,這才收拾衣裳離開。
蘇不群走後,天已經徹底地暗了下來了,晚風習習,趴在門口的老黃兩隻前腳站了起來,成了一個人,黃衫老儒,他恭敬地來到老人的身旁。
“夫子,為何偏偏看好了這小子,我以為還是徐家那小子要好一些。”黃衫老儒說道。
“那小子雖然好,但言行與我們儒家一脈相去甚遠,註定不能成為我儒家的傳道人,而且這重任他也擔不起來。”老人說道。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不過我以為他必是這座天下的扛鼎人之一。”黃衫老儒彷彿看到了多年後為這座天下扛鼎的少年。
“這還用你說,趴著去吧,別白白磨了道行。”說完,黃衫老儒恢復了真身,找個地方趴著去了。
剩下老人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滿天繁星,以前讀書人渺渺,現在如滿天銀河,也出了幾個最耀眼的扛鼎人,只是他身處這天地囚籠,時刻都在消磨著他的道行,心湖的那個本命字也暗淡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