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山多嫵媚
滄瀾水映滄瀾青山,如一塊碧玉,還有天湖一體,鳥於水中翔,魚在雲中遊之景,應有佳人才子遊,一孤舟於湖中漂流,一老人在舟前划船,悠悠前行,並不忙於前行,猶如一片隨水漂流的秋葉,老人身旁是個年輕人,身不著華服,卻是素淨儒雅,束髮有木簪固定,年輕人一手負後,向湖中眺望似在觀賞湖上景色,無論是江上漁船或是來往商船,在他這裡也是美景似的,小小的船艙裡各有幾位男女,相互探討著什麼,時而傳來盈盈笑聲,而且小舟裡男子三人各一排,女子四人各一排,中間是個小案,案上是煮茶炊具,陶爐內炭火紅旺,壺中水已經冒出稀疏白霧,一旁是檀香木盒,裡邊是曬乾的茶葉,文人墨客多喜歡如此,煮茶談詩遊山川皆是雅事。
“葉公子為何站在船頭上發呆,莫不是水上游船有姐姐好看?”比較稚嫩丫頭說道,雖然她也是十支花中的一個,卻第一次跟著姐姐出來遊湖,有人說新鮮事便是和某些人同做,今日她是沾著姐姐喜氣,順便領略太平才子風氣,往日聽著姐姐們受邀蘇公子等人出去遊玩,總豔羨,如今也跟著來了,所以抑制不了心中好奇。
“葉兄人比較寡言,在書院中唸書時就不合群,往往別人眼裡枯燥乏味的事,他做起來都覺得是樂事,有時候唸書乏了便總在深夜裡披衣出門,在院子裡看天上月,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如此性子,也許於我等人眼裡這湖中景象並沒有什麼不同,不過於他而言也許會有幾分趣處,對了,蘇某在此謝戀雨姑娘、毓秀姑娘元雅姑娘和錦麟姑娘賞臉,能夠應邀我等同遊滄瀾湖。”蘇不群說道,在他身旁的匠人謝靈和李夕也各自道了幾句客套話,於鴛鴦樓觀戀雨姑娘奏演《過秦淮》之後,葉蜚離和蘇不群便也在戀雨姑娘所邀人之中,那晚於樓閣中最為出彩的是葉蜚離和蘇不群兩人,會友會雖然是以詩詞歌賦為主,但也難免論到實事,葉蜚離詩詞之風偏於哀傷悠怨,志仕途之上,且自有自己一套政治理念,而蘇不群則相反,詞風明快,多是歡愉風趣,於實事不如何掛懷。
那晚也算相聊融洽,所以蘇不群冒諱提出了此次邀約,將柳毓秀等其他三位姑娘也算上了,而且當時在場的謝靈和李夕也加入其中,他們也是當晚所邀的朋友之中,謝靈李夕兩人都不是太平中人,李夕來自於江南,自他自己說他是江南人,世代茶商,也算半個富貴人,由於家中讀書讀出了病,又適逢家裡人北上入太平城買賣貨物,於是隨行北上,也算是透透氣當作養病了,而自稱來自於京都,至於他家裡情況他少談到,眾人只隱約知道他家背景也是個見不得人家,這從他的穿著打扮不難看出來,腰間玉墜可是價值千金的鳴鳳玉,據聞是歷史上姜國公主所佩之物。
自從上了小舟之後,許錦麟總有意無意地盯著蘇不群的側臉,雖是八人同行,卻有些多了,她可不管什麼落魄才子葉蜚離或是什麼名聲顯赫的李夕謝靈,她眼裡唯有蘇不群,能夠和蘇公子同遊機會不多,她只希望能夠和蘇公子獨處,只是機會難有,於是七人在小舟裡談談山高水闊,詩詞和遠方,待壺中水沸騰了,李夕便用與檀香木盒相匹配的小夾子夾了些放於茶杯中,戀雨姑娘也跟著搭把手,其餘人等因為不懂茶,所以只能觀望。
“戀雨姑娘也懂茶?”李夕見戀雨姑娘動作嫻熟不似生手,便有些驚異地問道,李夕出身江南,家裡是做茶葉生意的,從小便與茶結緣,父親族叔都是懂茶人,所以他也知曉其中要義,茶之一道便從採摘,萎凋,揉捻,發酵,烘焙開始,每一個過程都須明其中要點,適中合度,所以李家於江南茶商中才有一席之地,若不是擁有一些家傳秘法,按照江南茶園遍地情形來說,家家早就成了茶之大家了,而案上的茶具和茶葉便是他所帶之物。
“略懂一些,幼時曾經見過父親煮過茶,私底下也煮過一兩次,所以至今仍記得一些。”戀雨姑娘平和地答道,在鴛鴦樓裡的姐妹多少都知些根底,所以柳毓秀和元雅等人習以為常,不過其餘三位心底多少有些訝異,特別是李夕和謝靈兩人,他們好奇於戀雨姑娘的身世,不過卻沒有相詢,畢竟每個人都有幾分別人不知道的酸甜苦味,隨著翻滾的沸水倒入茶杯之中,那品相甚好的茶葉在茶杯中沉浮,於是一道清香的味道散發出來,眾人沒想到這茶如此神奇,先前茶葉於檀盒中,僅是淡淡的芳香,如今那茶中極品被茶水激發,那香味更加濃郁了,其餘人等皆嘆此茶奇香。
“在京都時,家父也常常自己煮龍井,卻不曾有此等異香,李兄果然是妙手,足以稱為茶中君了。”謝靈讚歎道,此話不是吹捧,而是真心話。
“葉兄,過來嚐嚐李兄從江南帶來的好茶,比我等煮出來的高出不知道多少倍。”蘇不群向船頭的葉蜚離邀請道。葉蜚離報之以微笑,說這就來,其實和這幾位朋友姑娘坐在一切吃茶遊玩他心底多少有些自卑的,他從小便是於市井中長大的孩子,從小和私塾閒書借書抄這才有今日名頭,而這幾位都是出身富貴的偏偏公子,特別是面對戀雨姑娘莫名地彆扭,她是自己傾慕已久之人,在戀雨姑娘的會友榜單之前,他是萬萬不敢想能夠有今日通席時的,自己是有那獨自觀景的怪姓,不過現在這船頭上多半是一股壓抑氣息,他也不作女兒姿態,揮了揮衣袖,大方走進船艙內,該如何還是如何。
在另一隻小舟上,划船的是一箇中年人,比較健談,和凝韞談得歡快,衛階已經將竹箱放在船艙裡,然後望向前方江面,不知道在看什麼,綠珠難得合群,正和雪燕凝韞三個人光著腳丫坐在船頭划水,中年人一邊划船一邊和凝韞談天說地,徐太安一個人在船尾實在無聊至極,被晾在一邊他也無法啊,只得府躺著,半個身子伸出去,雙手探入水中,江中有魚,而且不少,不過是初春剛過,所以魚個頭還小,船在緩緩前行,雙手偶爾能夠觸碰到魚群,他喜歡游魚掌間過的感覺。
滄瀾江江面非常寬廣,而且有一座如元亀的滄瀾群山坐臥於江中,這不僅是太平城名勝,還是一座座有名的渡口,滄瀾山渡口的啟用,給予了往來船商的停靠,既給往來商賈帶來便利,也給滄瀾山帶來了盈利,要不然偌大的滄瀾山宗門如何支撐起來的,一個宗門除了能夠修成山上人,還得學會如何經世致用,還是用於己,一座山頭整理起來便如烹小鮮,細緻耐心,急不得,而且這座山頭能豎起大旗,能夠週轉起來多少還是葉氏葉月朦有關,畢竟她是這行大家,早時還是出了不少力的,山門整修,亭臺樓閣多是她請人設計,修繕過的,而且滄瀾山能夠開闢渡口也有她的建議,又是世道安好,所以滄瀾山更是風生水起,處處山色空濛,不可攀巉巖,倚絕壁青松,喧豗瀑流,群山相連,各有不同,百步九折路不定,迷花倚石,臨江,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四時之景各不同。
眾多來此文人雅士或是路過江湖遊客也都被這些新奇怪景所引,路過太平城必是登上滄瀾山看看的,有句話說“不登滄瀾羞說過太平”便是此理了,據此地勢上山做生意的人也很多,白日過江挑擔上山,擔子裡多是精美緞帶,或是雕琢的怪石,專挑雅人喜好,同時山上有座白祠廟,祭的是滄瀾將水神,若是有人遊玩不能下山可以花些銀子在此借宿。
所屬滄瀾山甚廣,牛背,雲蒙,雷霄,赤水等,登山之路也甚多,有堂而皇之的“官道”,也有曲徑通幽的密徑,此次登山徐太安一行人並不打算從人來人往地界進入,而是另闢蹊徑,這是他們出行前就已經定好的,此次去往的落腳地是牛背山,牛背山比較低矮沒有渡口,只有一座小小觀江樓臺,所以人跡罕至,幾乎沒人去,去往那邊可以避免嘈雜,而且從牛背山進入,有種漸入佳境之感,於是在船家徐徐前行下緩緩即將抵達,牛背山,可以看到停船的亭臺,還有懸在壁上的樓閣,便是觀江樓了,那裡並不可見證整條壯闊江水,僅供來人休憩之地而已。
忽然眼簾裡出現了兩條與他們同樣大小的小舟,多是讀書人了,徐太安並未太過在意,文人墨客都如此,獨喜幽僻,很快船漸漸地靠岸,綠珠三人已經收起了划水的腳丫,穿上靴子準備下船了,中年人是個從小便在江邊長大的人,自小便和父親撐船,所以臂膀健碩,膂力過人,手中長篙向前探去,抵住了岸邊大石,然後逐漸收篙,小船緩緩停靠,五人均下了船,徐太安從懷裡掏了二兩銀子,漢子連道了謝,這些年頭,出手闊綽的公子小姐是不少,不過眼前的一行人卻比較好打交道。凝韞和中年人侃侃而談習慣了,離去時說他女兒長大了也會像她這般活潑俏皮,凝韞兩三次他道別道謝,彬彬有禮,漢子也笑著和她告別,並預祝他們一行開心,並且叮囑了凝韞一些事。
五人站在觀江樓前望江面的兩隻小舟,樓閣只有兩層,一樓四周沒有牆板,所以視野開闊,而且懸於半壁上,有種空中樓閣之感,兩隻小舟緩緩靠來,能夠看清楚江中人了,其餘人可以識不得,卻不能不認得那鴛鴦樓十支花吧,在那姑娘出舟時就已經認出來了,不用說就知道又是與哪位有名才子遊滄瀾了,船沒靠岸,戀雨姑娘已經站在船頭,望向望江樓上,微微施了個禮,算是客人行禮了,徐太安默不作聲,知道來人之後準備上山,那曉得自個兒妹妹竟然出聲喊了起來。
“戀雨姐姐!”凝韞站在樓臺靠闌干,使勁招手,戀雨姑娘也應答了一聲,凝韞和戀雨姑娘相識便是前兩年的事了,便是在那閒逛煙花柳巷的風波中相識的,當時凝韞還到戀雨姑娘屋裡頭坐過,至於說什麼就不清楚,畢竟那天徐太安被攔在外邊了,得到徐太安示意的綠珠拉著凝韞說要準備上山了。
“戀雨姐姐,我們在山上等你們啊!”戀雨站在船頭,望著被拽走的凝韞,並沒有答話,不過眼角微微笑了,臉頰也隨著舒展,嫵媚動人。
“戀雨姑娘,那位是?”謝靈已經走出了船艙,有些好奇地問道,能夠入戀雨姑娘眼裡的必然是不俗之人了,戀雨姑娘還沒來得及答話,便被元雅搶先了一步。
“那小姑娘叫凝韞,確實是個討喜的姑娘,和姐姐有些淵源,至於走在前邊的便是太平城稱的徐無賴了,他是太平城最富有名望的徐家子嗣,仗著出身優渥,整日作威作福,劣跡斑斑便……”
“雅兒!”還沒樣下說,便被戀雨姑娘阻止了,元雅眉頭微蹙,小嘴微微一努,似乎有些懊惱姐姐為何阻止自己說下去,謝靈也沒有追問,此時小舟裡的許錦麟和眾人說起了徐太安的事蹟,什麼結富貴子弟欺凌百姓,整日鬥蛐蛐,養鷹溜犬等,對此並沒有人做評價。
徐太安等人已經開始上路,走得不快,山路且長,此行在於賞景遊玩,所以並不急於一時,山石聳立,奇形怪狀,如狗似猿,活脫跳象,讓人讚歎不已,天地下山石為景者便少有,聽說齊時齊徽帝曾經下旨尋覓天下奇石運往京都建造了一座名為艮嶽的園林,其中怪石甚多,被人捧為聖石境地,只是後來女真南下,京都陷落,整座園林被破壞的七零八亂,經過了兩朝代如今的魏之後,便不剩多少了,想要看怪石嶙峋便只能來滄瀾山了,自從滄瀾山歸屬徐家之後,無論是康莊大道還是僻靜小路,都鋪上了青石,所以一路行來不然泥濘,路邊偶有鮮花,凝韞三位姑娘自是歡喜採摘,徐太安則喜歡這種僻靜地方,可凝神靜心,他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遠處山石之上,滄瀾山可謂是鳥類天然棲息地,南飛過冬的雁還沒北歸,不能遠渡的鳥便住了下來,如今正是春天,所以很多鳥兒也都清醒過來,枝頭會停留一群群顏色各異的禽類,長長尾翎,清脆的叫聲,於群山之中活躍。
陽光明媚,陽光照在身上甚是暖和,峰迴路轉,好不熱鬧,三個女子一臺戲,似乎沒有半點休息的意思,徐太安和衛階兩人在後邊跟著,衛階雖然揹著竹箱,卻不成問題,兩人偶爾談談些事。
“託你的事怎麼樣了?”徐太安說道。
“已經瞭解過了,宋姑娘家住凌州淮陽,父親是個賭鬼,家裡活計其母親也不善打理,出支多收入少,除了宋姑娘之外家裡還有個弟弟,窮困的家裡本就不是頓頓吃飽,所以打小便幫家裡幹活。她是在市集採辦布匹時正好遇到賈不賈的,那賈不賈雖出身官家,行的卻不是官家事,便以招納丫鬟的名義將其搶入了賈府之中。這件事看似是宋家女兒被賈府擄去了,卻不見宋家父母去告官或去大鬧一場,而且自那以後宋家的境遇有了好轉。”衛階如實說道,鮮有波動的他忽然流露出一些苦澀,徐太安沉默了一會兒。
“就這樣吧,不要讓她知道。”世事多艱,還是青山多嫵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