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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尺素留痕 道途孤影

天光大亮時,小道士是被凍醒的。

獵戶小屋的門敞著道縫,寒風捲著雪沫鑽進來,在地上積起層薄薄的白霜。

他伸手往身旁探了探,草堆是空的,只有點殘存的餘溫。

“又跑哪去了。”

他嘟囔著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小茜總愛這樣,大清早溜出去找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有時是顆帶露水的野果,有時是隻翅膀受傷的山雀。

火堆早已熄透,他撿了些乾柴重新引燃,火苗舔著柴禾噼啪作響,映得牆上的獸皮影子晃動。

他往鍋裡添了些雪,等著水開的功夫。

小茜的布鞋在牆角擺得整整齊齊,她昨晚啃了一半的饊子還放在石桌上,連她常用來束髮的紅繩都纏在刀柄上。

“這丫頭,跑出去連鞋都不換。”

他笑著搖頭,往火堆裡又塞了根松枝。

松脂燃燒的香氣漫開來,讓他想起道觀裡的晨香,每次小茜偷睡懶覺,他都用這招把她燻醒。

水冒泡時,他舀了瓢熱水倒進粗瓷碗,準備等她回來衝些麥粉。

可等了一炷香,門還是沒動;等雪水在碗沿結了層薄冰,屋外依舊只有風聲。

他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小茜?”

他推開房門喊了聲,雪地裡只有他自己的腳印從門口延伸出去,像條斷了線的銀鏈。

屋簷下的麻雀被驚得飛起來,嘰嘰喳喳地繞著樹轉。

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厚,怕是還要下雪。

“再不回來早飯都涼了。”

他揚聲喊道,聲音落進茫茫林海,連點回音都沒激起。

他踱到林子邊緣,踢了踢凍硬的雪塊。

往年這時候,小茜早該拽著他的袖子撒嬌,說發現了什麼好玩的。

可今天,只有風捲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玩夠了就回來。”

他丟下句,轉身回了小屋。

鍋裡的雪水又涼透了,他懶得再燒,坐在火堆旁發呆。

牆上的獸皮在風裡晃啊晃,像小茜總愛晃來晃去的辮子。

日頭爬到頭頂時,他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

小茜再貪玩,也不會錯過飯點。

他開始在屋裡轉圈,目光掃過每個角落。

草堆裡沒有藏著人,樑上也沒有倒掛的身影,只有桌角那截新壓的木樁,看著有些異樣。

走近了才發現,木樁上繫著根紅繩,下面墜著張紙。

是小茜的髮帶,去年他用山麻編的,她總嫌扎得慌,卻天天別在腰間。

他解下發帶的動作很穩,甚至還對著陽光看了看上面沾著的那根黑髮。

心裡想著“這丫頭又該洗頭了”。

可當他展開那張從郭夫人賬本上撕下的紙,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上時,手指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師兄,當你看到這信時,我應該已經走了。別找我,也別難過,我不是故意的……”

第一行字還沒看完,紙就從他手裡滑了下去,飄飄悠悠落在火堆邊。

“有些事說不清楚,就像師傅總說‘緣來則聚,緣去則散’,可我還是捨不得。”

“你刻的玉墜我帶走了,貼身戴著呢。等哪天你看到天邊有朵像兔子的雲,那就是我在看你。”

“道觀的臘梅該開了吧,記得替我多澆點水,紅姨送的那盆蘭花要是蔫了,就埋在老槐樹下,明年會自己長出來的。”

“別學師傅喝酒,傷胃。也別總熬夜練劍,你看你眼下的青黑,比道觀牆角的苔蘚還重。”

“我走啦,真的走啦。不用找我,我沒有什麼危險”

他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猛地往後踉蹌兩步,撞在石桌上,粗瓷碗“哐當”一聲摔得粉碎。

“走了?”他喃喃自語,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張紙,像是第一次認字似的,“去哪了?”

他撲過去把紙撿起來,手指被碗碴劃破了也沒察覺,血珠滴在“捨不得”那三個字上,暈開一小團暗紅。

他一遍遍地讀,讀得嘴唇發白,讀得牙齒打顫。

讀到最後那句被墨團糊住的“真的走啦”,突然捂住臉蹲了下去。

他想起小時候她搶他的糖葫蘆,咬了一口又塞回他手裡;

想起她偷偷把師傅的酒換成醋,被發現時躲在他身後扮鬼臉;

想起她趴在他背上看星星,說“師兄的背比稻草堆舒服”。

那些被他當作尋常的日子,此刻像燒紅的烙鐵,一下下燙在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抬起頭,臉上早已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他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貼胸的口袋裡。

然後像瘋了似的在屋裡翻找,把小茜的布鞋揣進懷裡。

把那半塊饊子塞進袖中,連牆上掛著的獸皮都扯了下來——那是小茜昨天說像狐狸的那張。

他衝出小屋,在雪地裡狂奔,呼喊著小茜的名字。

聲音撞在冰稜上碎成一片,又被風吹散,連只驚飛的鳥都沒有。

他摔倒了又爬起來,膝蓋磕在石頭上滲出血,混著雪水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紅痕。

太陽落山時,他癱在雪地裡,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點暗下去。

懷裡的布鞋被體溫焐得溫熱,像小茜總愛揣在他手裡的暖爐。

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然後慢慢站起身,朝著遠離漢水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回那個空無一人的小屋。

鞋子很快磨破了,光著的腳踩在雪地裡,凍得失去知覺也不覺得疼。

頭髮亂糟糟地粘在臉上,結著冰碴,像頂著團枯草。

路過集鎮時,有人把他當乞丐,扔過來半個窩頭。

他接過來塞進嘴裡,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糖畫攤的兔子,攤主揮著鏟子趕他,他也不躲,只是機械地轉身,繼續往前走。

夜裡就睡在破廟裡,神像的胳膊斷了一隻,他蜷縮在底下,把小茜的布鞋緊緊攥在手裡。

有野狗進來覓食,他從懷裡摸出那半塊饊子扔過去,野狗叼著饊子嗚咽兩聲,趴在他腳邊睡著了。

他不再練劍,郭靖送的短劍被扔在泥坑裡,劍鞘上的鯊魚皮泡得發脹。

他像個被抽走魂魄的木偶,白天走,晚上睡,只有摸到懷裡的信紙和布鞋時,眼神才會動一動。

走了半個月,道袍變得破爛不堪,沾滿泥雪,遠遠望去真像個乞丐。

路過小河時,他彎腰喝水,看見水裡那個鬍子拉碴、眼窩青黑的人影,愣了半天沒認出來。

直到脖子上的玉墜晃了晃,他才想起自己是誰——是小茜總叫的那個師兄。

那天傍晚,他走到石橋上,橋洞下的餛飩攤飄出蔥花香味。

老婆婆遞來一碗餛飩,湯裡漂著個兔子形狀的餛飩。

他剛舀起來,眼淚突然掉進碗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婆婆,”

他啞著嗓子問,

“人會不會走著走著,就忘了自己要去哪裡?”

老婆婆往他碗里加了勺辣椒油。

“忘了就停下來歇歇,等想起來再走。”

他捧著碗坐在橋邊,看著晚霞把河水染成金紅色。

那顏色像極了第一次見小茜時,她臉上映著的桃花色。

他想起信裡那句話。

“等哪天你看到天邊有朵像兔子的雲,那就是我在看你。”

抬頭時,天邊果然有朵雲像只蹦蹦跳跳的兔子。

他低下頭,把那個餛飩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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