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真相(上)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慢慢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蘇子言近在咫尺的側臉,蒼白,脆弱,長睫低垂,嘴角那抹鮮紅的血漬刺得他眼睛生疼。
而她正在做的,是為他清理包紮傷口。
看到她甦醒,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衝散了趙仁理身上的劇痛,他下意識地想扯出一個笑容,卻只是讓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
“蘇……教授……您……”
蘇子言包紮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抬頭,只是繼續將紗布最後一段仔細打好結。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抬眸,看向趙仁理。
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裡,情緒複雜得如同翻湧的雲海,最終卻統統被她強行壓下。
“懸壺靈體,”她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帶著敲打人心的力度,
“天地鍾靈,蘊無盡生機,是醫道聖體,不是讓你這般毫無節制、揮霍自毀的!”
趙仁理被她突如其來的冰冷斥責弄得一怔。
蘇子言的目光銳利地逼視著他,繼續道:
“《周易》有云:‘天地之大德曰生。’懸壺靈體之貴,在於能承載此大德,救死扶傷,惠澤蒼生。你若死了,這一身靈體本源隨之湮滅,將來誰能救更多人?誰去對抗這場瘟疫?”
她的語氣愈發嚴厲,但若仔細分辨,卻能聽出那冰冷之下壓抑不住的細微顫抖:“匹夫之勇,愚不可及!別再做這種……蠢事。”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不敢與他對視般微微移開,聲音也低沉了幾分,幾乎微不可聞地加了一句:“更別……為我……送死。”
最後四個字,輕若嘆息,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趙仁理的心上。
話語是冰冷的斥責,但趙仁理卻從中清晰地聽到了那份被深深掩藏的關切——她在害怕,害怕他真的會死。
心中一酸,又是一暖,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喉嚨哽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只能深深地望著她,用眼神傳遞著自己的無悔與堅定。
就在這時,小屋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和一個稚嫩的聲音:“爺爺……俺娘讓送點米湯過來……”
一個約莫七八歲、面黃肌瘦的小男孩,端著一個破舊的陶碗,怯生生地推開門縫探進頭來。
他是李老伯的孫子,之前也染了病,喝過那“靈血藥”後好轉了許多。
李老伯趕緊接過碗,低聲讓孩子回去。
但就在小男孩遞過碗,縮回手的瞬間——蘇子言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在孩子瘦弱的手腕內側,竟也有幾道金色紋路!
蘇子言的心裡一沉!
剛剛趙仁理突然情況惡化,她沒空細想,現如今情況穩定,再次看到這金色紋路,心中開始將所有的事情串聯起來。
這絕非病情好轉的吉兆!
《靈樞·經脈》篇詳細記述了人體十二正經、十五別絡的循行路線,但其色為氣血充盈之象,多為淡紅或青紫,絕無這般詭異的金色!
《諸病源候論》、《瘟疫論》中記載的疫病之徵,也無此等表現!
想到趙仁理吐血前說的話,那他的血,並未徹底清除病毒,反而可能催化了病毒的某種變異!
蘇子言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再次為那個名叫狗蛋的小男孩仔細檢查。
她讓李老伯端來一盞稍亮些的油燈,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靈覺,輕輕搭在孩子的手腕上。
“脈象沉而略數,中取有澀象,尺脈略有根而不穩。”
蘇子言凝神感知,低聲對趙仁理和李老伯解釋道,“沉主裡證,數為有熱,澀主精傷津虧或瘀血阻滯。與他之前高咳喘、邪熱壅肺的浮洪數脈相比,此刻邪氣似乎已不再浮於表面,而是……”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
“而是沉入了營血分深處,並且與某種力量達成了某種暫時的、詭異的平衡。這金色紋路,便是這平衡的外在顯化。”
《溫病條辨》有云:“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包。”
而眼下這情況,遠比“逆傳心包”更復雜詭異。
邪氣並未直攻心包,反而與趙仁理的靈血生機詭異交融,潛藏了起來。
趙仁理聞言,內心充滿了自責與恐慌:“是因為我的血?我……我本想救人,卻反而……”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
蘇子言打斷他,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臨危不亂的冷靜,
“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這金紋究竟是什麼?有何危害?是否會傳染?以及……如何破解。”
她看向李老伯:“李老伯,村裡身上出現這金紋的人,除了暫時不再咳喘發燒,可還有其它不適?或者……有什麼特殊的感覺?”
李老伯仔細回想,搖了搖頭:“好像……沒啥特別不舒服的。就是……就是有時候覺得精神好像格外好些?幹活也有勁了點?俺還以為是大難不死,人逢喜事精神爽……”
精神格外好?幹活有勁?
蘇子言和趙仁理對視一眼,非但沒有感到輕鬆,反而更加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
“《道德經》雲:‘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蘇子言沉吟道,“這看似好轉的跡象,恐怕潛藏著更大的危機。這金紋,極有可能是在透支人體的本源潛力,或者……是在為某種變化積蓄力量。”
她的話讓李老伯和剛剛端米湯進來的李鐵柱都嚇出了一身冷汗。
“那……那可咋辦啊蘇姑娘?”李鐵柱急得搓手,
“俺們……俺們會不會都變成怪物啊?”
“暫時不會。”
蘇子言冷靜地分析,
“從脈象和表象看,目前處於一種危險的平衡狀態。當務之急,是絕對不能再飲用溪水,避免攝入新的病毒。其次,未發病的人,絕對不能再接觸病患,包括那些身上有金紋的‘好轉者’。”
她看向趙仁理,眼神複雜:“至於你……你的血,絕不能再輕易使用。在沒有弄清這異變的本質前,你的血非但不是解藥,反而可能是……催化劑。”
趙仁理沉重地點了點頭,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多大的禍。
懸壺靈體,並非只有生機,用之不當,亦能釀成大禍。
就在這時,屋外再次傳來喧譁聲,這次還夾雜著幾聲淒厲的哭喊和驚恐的尖叫,似乎發生了新的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