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賈政覺得這輩子值了
捷報傳來的第二日,天色未明,榮國府便已燈火通明。
今日是祭祖的日子。
中舉是大事,尤其賈恆中的是順天府鄉試第一名解元,這是賈府幾代人不曾有過榮耀。
賈政昨日便吩咐下去,要開祠堂,告祭列祖列宗。一應祭品須用最上等的,香燭紙馬要全新的,連祠堂裡帷幔都換了簇新的石青色。
賈恆寅時便起了。
四兒端著銅盆進來,盆裡熱水冒著嫋嫋白氣。
晴雯從衣櫥裡捧出一件新制的石青色袍服,那是昨日王夫人命人昨天送來的,料子是上好的漳絨,針腳細密,領口袖口鑲著玄色緣邊。
秋香蹲在地上,替他整理靴子,那靴底納得密密實實,踩在地上無聲無響。
“爺,今兒穿這一身,精神。”
晴雯替他繫上腰帶,退後兩步端詳著,眼眶微微泛紅。
賈恆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中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石青袍服襯得他面如冠玉。
他微微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從枕邊拿起一個小布包——那是黛玉前日送的香囊,裡面裝著安神的藥材。他把香囊系在腰間,這才邁步出門。
榮慶堂裡,眾人已經聚齊了。
賈母坐在上首,今日穿了一身醬色繡福紋的襖子,頭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石的翟冠,面色肅穆中帶著掩不住的喜氣。
王夫人、邢夫人、尤氏也都穿著品級大妝,一個個端坐著。
賈赦、賈政、賈珍、賈璉穿著朝服,連寧國府那邊的幾位長輩也來了。
三春姐妹站在一旁,探春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色襖子,襯得眉眼清朗;迎春依舊是那副溫柔和順的模樣;惜春好奇地東張西望。
寶釵和黛玉也在,寶釵端莊大方,黛玉清清冷冷,兩人並肩站著,像一幅畫。
寶玉站在王夫人身後,穿著一身簇新的青緞袍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可那雙眼睛裡,依舊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晦暗。
見賈恆進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賈母招招手:“恆兒,過來。”
賈恆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給賈母磕了三個頭。
“孫兒給老祖宗請安。”
賈母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著,眼眶微微泛紅。
“好孩子,好孩子。你給咱們賈家爭了光,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也該高興了。”
賈恆溫聲道:“孫兒不敢居功。是老祖宗福澤庇佑,是父親母親教養之恩。”
賈母連連點頭,拍著她的手背,半晌說不出話來。
王夫人也走上前,拉著賈恆的另一隻手,眼裡滿是欣慰。
賈政站在一旁,面色平靜,可那微微顫抖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走吧。”賈政道,“時辰不早了,開祠堂。”
一行人出了榮慶堂,往寧國府方向走去。
院中青石鋪地,一塵不染。正堂五間,飛簷翹角,簷下懸著“賈氏宗祠”匾額,黑底金字,莊嚴肅穆。
堂內供案上擺滿了各色祭品——整豬整羊,時鮮果蔬,還有賈母特意吩咐做的幾樣祖先生前愛吃的點心。
香燭燃得正旺,青煙嫋嫋,瀰漫著一股檀香的氣味。
正中的神龕裡,寧榮二公的畫像高懸。
賈珍作為寧國府當家,早已在祠堂裡候著。
見眾人進來,連忙迎上前,引著賈母在上首坐下。
祭祀開始。
賈珍身為宗子,率先上前,跪在香案前,三跪九叩,恭恭敬敬地上香。
賈赦、賈政隨後,一一行禮。
接下來是眾子弟。
賈璉走在最前面,動作利落,挑不出什麼毛病。
接著是寶玉,再是賈恆,然後是賈蘭等一眾晚輩。
輪到寶玉時,他上前幾步,在蒲團前站定,跪了下去。
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往那樣敷衍。
腰彎得深,頭低得沉,三跪九叩做得一絲不苟。
賈政在一旁看著,眉頭微微一動,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然後是賈恆。
他上前,先向神龕深深一揖,然後在蒲團前跪下。
每一跪都跪得實,每一叩都叩得深,額頭觸地,恭恭敬敬。三跪九叩,行雲流水,莊重肅穆。行完禮,他又深深一揖,這才退下。
幾個族中長輩交換了眼神,眼裡帶著讚許。
祭完宗祠,眾人退到偏廳歇息。
賈珍讓人上了茶,又親自端給賈母。賈母接過來抿了一口,放在旁邊的小几上,目光在幾個晚輩身上掃過,臉上帶著欣慰的笑。
眾人喝茶說話,氣氛輕鬆而莊重。賈政坐在賈母下首,面色平和,偶爾與賈赦說幾句閒話。
王夫人和邢夫人低聲交談著什麼。
三春姐妹湊在一處,寶釵和黛玉並肩坐著。
賈恆坐在角落裡,端著茶盞,慢慢抿著。
忽然,寶玉的聲音響起。
“三弟。”
眾人齊齊轉頭,看向寶玉。
寶玉看著賈恆,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有猶豫,有掙扎,還有幾分說不清的什麼東西。
賈恆放下茶盞,看向他。
“寶玉哥哥有何吩咐?”
寶玉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賈恆面前。
眾人都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他站定,看著賈恆,深深吸了一口氣。
“三弟,”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我想說幾句心裡話。”
屋裡安靜下來。
賈政放下茶盞,盯著寶玉,目光裡帶著審視。
寶玉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賈母、賈政、王夫人、三春姐妹、寶釵、黛玉——最後落在賈恆身上。
“三弟,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從你來到這個家,我就一直……一直在和你較勁。你讀書好,我不服;你中了案首,我嫉妒;你中瞭解元,我……我難受。”
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顫。
“可我想明白了。你是我的親弟弟,我們是同一個父親,同一個母親。你考得好,我該替你高興,不是……不是躲在自己的院子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賈母的眼眶紅了,王夫人掏出帕子擦眼淚。
賈政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可那雙眼睛,卻緊緊地盯著寶玉,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來。
寶玉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三弟,你比我強,比我強得多。我不如你。可我不嫉妒了。我……我真心替你高興。”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你解元,是咱們賈家幾代人的榮耀。我在祠堂裡跪著的時候,心裡就在想,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一定很欣慰。有你這樣的子孫,是賈家的福氣。”
他說完,看著賈恆,嘴唇微微哆嗦。
“三弟,恭喜你。”
屋裡靜了許久。
然後,賈母的聲音響起,帶著哭腔。
“好,好,好啊……”
王夫人已經泣不成聲,拉著寶玉的手,一個勁地說:“我的兒,你懂事了,你終於懂事了……”
探春的眼眶也紅了,背過身去偷偷抹淚。
迎春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惜春眼圈紅紅的。
寶釵輕輕嘆了口氣,眼裡帶著幾分欣慰。
黛玉依舊清清冷冷地坐著。
賈政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寶玉,看了許久。
那雙眼睛裡,有震驚,有欣慰,有感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寶玉面前。
寶玉抬起頭,看著父親。
父子二人,四目相對。
賈政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寶玉的肩膀。
那力道很大,拍得寶玉身子微微一晃。
“好。”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好。”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聲音陡然拔高。
“今日雙喜臨門!恆兒高中解元,光宗耀祖!寶玉知禮懂事,兄弟和睦!此乃我賈家之福,列祖列宗之幸!”
他的聲音在廳堂裡迴盪,震得眾人心頭一顫。
賈母站起身,拄著龍頭柺杖,連連點頭。
“雙喜臨門,雙喜臨門!”她顫聲道,“這才是咱們賈家該有的樣子!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恆兒出息,寶玉也懂事了,我這老婆子,死也瞑目了。”
王夫人連忙上前扶住她:“老太太說這些做什麼?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眾人紛紛起身,七嘴八舌地道賀。王熙鳳的聲音最響亮:“這可真是大喜!雙喜臨門!我這就吩咐下去,擺酒席,好好慶賀!”
三春姐妹笑著應和,寶釵微微點頭,連黛玉嘴角也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賈恆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寶玉——寶玉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他走到寶玉面前,深深一揖。
“寶玉哥哥,”他的聲音溫溫和和的,“多謝你。你我兄弟,日後同心協力,光耀門楣。”
寶玉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溫和的、真誠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點了點頭。
“好。”
窗外,陽光正好。
桂花的香氣從院子裡飄進來,甜絲絲的,沁人心脾。
賈政站在窗前,看著兩個兒子並肩而立,眼眶微微泛紅。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