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三場
八月十五,寅時正。
賈恆從睡夢中驚醒,睜開眼,眼前依舊是那方狹小的號舍,依舊是那盞昏黃的油燈,依舊是那股揮之不去的黴味。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今天是最後一場了。
號舍外,腳步聲雜沓而起。
號軍擎著燈牌,從巷口快步走來。
第三場,策問。
賈恆站起身,走到號舍門口,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
巷子裡,無數個憔悴的身影從號舍裡探出來,有人眼窩深陷,有人胡茬拉碴,有人面色蠟黃——六天六夜的折磨,誰也裝不出從容。
燈牌近了。
他凝神看去。
第一問:農政
“夫農者,天下之本也。今畿輔之地,連歲歉收,流民日眾,倉儲空虛。問何以勸農桑、實倉廩、安流亡?”
第二問:河工
“黃河之為患久矣。自河南至山東,數決數塞,糜費千萬而功不成。問何以治河患、固堤防、利漕運?”
第三問:吏治
“州縣之官,親民之吏也。今仕途冗雜,貪墨橫行,民生日蹙。問何以清吏治、汰冗員、懲貪墨?”
第四問:邊防
“西北邊塞,夷狄雜處。近年來貢市不絕,而烽警時聞。問何以固邊防、撫夷狄、息兵戈?”
第五問:教化
“學校者,風化之源也。今府州縣學,生徒日眾,而實學日衰。問何以興學校、崇實學、正人心?”
賈恆站在號舍門口,一題一題看過去,看完最後一道,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五道題,沒有一道是容易的。
農政、河工、吏治、邊防、教化——每一個都是當今天下最難解的難題,每一個都是朝廷上下爭論不休的焦點。
可他心裡,卻湧起一股莫名的興奮。
四書文考的是記誦之功,五經文考的是義理之深,策問考的才是胸中之學。
這些年讀過的書、看過的史料、思考過的問題,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他退回號舍,在號板上坐下,閉上眼睛。
五道題,在腦海裡一一閃過。
農政。
畿輔之地,連歲歉收,流民日眾,倉儲空虛。
這是當時最現實的民生問題。
賈恆想起前世讀過的《農政全書》,想起徐光啟提出的那些興修水利、推廣農技的主張。
他又想起雍正年間推行的“攤丁入畝”,想起那些減輕農民負擔的改革措施。
但現在是光緒年間,這些後世的手段,有些能用,有些不能用。
他必須在符合時代的前提下,提出切實可行的建議。
他想了一會兒,睜開眼,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字——“農政之要,有三:一曰水利,二曰農技,三曰輕徭。”
第一問的框架,有了。
第二問,河工。
黃河之患,自古有之。
賈恆想起前世讀過的《河防一覽》,想起潘季馴提出的“束水攻沙”之法。
他又想起康熙年間靳輔、陳潢的治河事蹟,想起他們那些成功的經驗和失敗的教訓。
他在草稿紙上寫下——“治河之道,不在堵而在疏,不在防而在導。”
第二問的破題,也有了。
第三問,吏治。
這是最敏感的題目。
貪墨橫行,吏治腐敗,是歷代王朝的頑疾。
賈恆想起前世讀過的《日知錄》,想起顧炎武對吏治的批評。
他又想起雍正年間推行的“養廉銀”制度,想起那些試圖從制度上遏制腐敗的努力。
他在草稿紙上寫下——“吏治之清濁,不在嚴刑而在制度。制度不立,雖嚴刑不足以止貪;制度既立,雖寬法亦足以養廉。”
第三問的核心,找到了。
第四問,邊防。
西北邊塞,夷狄雜處。這是當時最棘手的外交問題。賈恆想起前世讀過的《讀史方輿紀要》,想起顧祖禹對邊防形勢的分析。他又想起康熙年間對準噶爾的戰爭,想起那些成功的征伐和失敗的教訓。
他在草稿紙上寫下——“邊防之固,不在牆垣而在人心。人心向背,夷狄可化為赤子;人心離散,赤子可變為夷狄。”
第四問的破題,成了。
第五問,教化。
這是最抽象,也最根本的問題。
學校日衰,實學日廢,人心不古。
賈恆想起前世讀過的《明夷待訪錄》,想起黃宗羲對學校制度的批評。
他又想起那些提倡實學的思想家,想起他們那些振聾發聵的呼聲。
他在草稿紙上寫下——“教化之興,不在科舉而在實學。科舉取士,士子唯知記誦;實學育人,人才方能用世。”
第五問的綱領,清晰了。
五道題,五個框架,在草稿紙上漸漸成形。
賈恆抬起頭,發現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號舍的小窗裡照進來,落在那一堆草稿紙上,落在他微微有些顫抖的手上。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緊張,是餓的,也是累的。
他從考籃裡拿出那包參片,取了一片含在舌下。
苦味化開,精神微微一振。
他又拿出兩個饅頭,就著清水慢慢吃了。
吃完,他靠在牆上,閉目養神了半個時辰。
辰時,他開始正式答題。
第一問,農政。
他提筆,寫下破題——“臣聞王者以民為天,民以食為天。食之所出,在農而已。故曰農者,天下之本也。”
接下來,他分三段論述。
第一段講水利,提出修浚河渠、築堤防澇、開渠灌溉的具體措施。
第二段講農技,提出推廣新式農具、改良土壤、選種育苗的建議。
第三段講輕徭,提出減免賦稅、賑濟災民、安置流民的辦法。
每一段都引經據典,每一句都言之有物。
寫到最後,他筆鋒一轉——“夫農政之修,非一日之功。然今日不修,明日必悔;今年不修,來年必困。惟願陛下以農為本,以民為念,則天下幸甚。”
寫完第一問,他長出一口氣,擱筆休息片刻。
午時,開始第二問,河工。
他寫下破題——“臣聞治水如治天下,在因其勢而利導之,非可以力勝也。”
接下來,他分四段論述。第一段講黃河的歷史變遷,總結歷代治河的成敗得失。
第二段講“束水攻沙”之法,提出加固堤防、疏浚河道的具體建議。
第三段講分流減勢之法,提出開挖減河、分洪滯洪的設想。
第四段講兩岸治理,提出植樹固堤、移民墾荒的長遠之計。
寫到最後,他引了一句古語——“禹之治水,行其所無事也。後世治水,行其所多事也。行所無事者,順其性也;行所多事者,逆其性也。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寫完第二問,已是申時。
賈恆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幾乎僵住的手腕。
休息一會兒之後,他繼續寫。
第三問,吏治。
他寫下破題——“臣聞吏治之清濁,不在督責之嚴,而在制度之善。”
接下來,他分三段論述。
第一段講選官制度,提出嚴考成、重實績、久任事的建議。第二段講監察制度,提出設專官、許風聞、懲誣告的辦法。第三段講養廉制度,提出增俸祿、給養廉、嚴懲貪的措施。
寫到最後,他寫道——“夫貪墨之吏,非生而貪也。俸祿不足以養廉,則不得不貪;法網不足以懲奸,則敢於為奸。故欲清吏治,必先厚其祿,明其法,嚴其罰。如此,則吏皆知廉恥,而天下治矣。”
第四問,邊防。
他寫下破題——“臣聞邊境之安危,不在兵甲之利鈍,而在夷漢之向背。”
接下來,他分三段論述。第一段講撫夷之策,提出通貢市、結姻親、賜封號的建議。第二段講防邊之策,提出修城堡、練民兵、置烽燧的辦法。第三段講固本之策,提出移民實邊、屯田養兵、興學化夷的長遠之計。
寫到最後,他寫道——“夫夷狄之患,非可盡滅也。與其爭於干戈,不若和於玉帛;與其守於邊境,不若化於教化。以德懷之,以利誘之,以威懾之,三者並用,則邊境可安矣。”
第五問,教化。
他寫下破題——“臣聞教化者,風俗之本也。風俗不正,則人才不出;人才不出,則國家不昌。”
接下來,他分三段論述。
第一段講學校之制,提出改科舉、重實學、興書院的建議。
第二段講師道之尊,提出選名師、尊師道、養師德的措施。
第三段講學風之正,提出禁空談、倡實學、勵真才的辦法。
寫到最後,他寫道——“夫人才之興,非一日可致也。必也寬以養之,嚴以教之,久以待之。寬則人才不挫,嚴則人才不濫,久則人才有成。如此,則天下之士,皆可為國家用矣。”
寫完最後一字,賈恆放下筆,整個人癱在號板上。
抬頭看時,天又黑了。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圓,高高地掛在天上。
月光從號舍的小窗裡照進來,落在那一堆墨跡未乾的草稿紙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疲憊不堪的臉上。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中秋節。
府裡一定很熱鬧吧。
老太太一定又擺了幾桌酒席,王熙鳳一定又說笑話逗大家開心,探春一定在和惜春鬥嘴,寶釵一定端莊地坐著,黛玉一定清清冷冷地站在角落裡,望著天上的月亮。
她們會不會想起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個中秋夜,他一個人,在這間狹小的號舍裡想著她們。
他從考籃裡拿出一塊月餅——那是四兒特意給他做的,用油紙包著,壓得扁扁的。
他咬了一口,甜絲絲的,糯糯的。
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酸。
吃完月餅,他把草稿紙整理好,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五道策問,每一道都論點清晰,論據充分,引經據典,言之有物。不敢說一定能中,但至少,他盡力了。
他把草稿紙放在號板的一角,然後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夜風吹過,帶著中秋夜的涼意。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爆竹響,稀稀落落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想起那日在瀟湘館,黛玉說的那句話。
“熱鬧是他們的,我不過是看著罷了。”
此刻的他深有感觸。
他笑了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