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自然是一個都不能少的。
賈恆吃飽之後,放下筷子。
他他抬手取過旁側疊得齊整的素色錦帕,慢條斯理地拭了拭唇角。
“剩下的,你們吃吧。”
他聲音不高,語調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晴雯和秋香聞言,眉眼立時彎了起來,臉上的笑意真切得很,齊齊福了福身,脆生生應道:“謝爺賞。”
二人在守墨齋伺候賈恆已有數年,早摸透了這位三爺的性子。
府裡別家主子,皆是主僕分明,下人連正眼瞧桌上菜色都不敢,更別說同吃一碗飯,可賈恆偏不講究這些虛禮,素來待身邊人寬厚,每日用膳,但凡剩下些精緻吃食,從不會讓下人撤去倒掉,反倒賞給近身伺候的她們,日子久了,這便成了守墨齋獨有的規矩。
晴雯性子爽利,率先拉開身側的梨花木椅子,秋香也跟著動了身,可眼角餘光掃過,卻見四兒還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垂著雙手,指尖微微蜷著,連眼皮都不敢抬,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一般,一動不動。
秋香心善,輕步走過去,伸手拉了拉四兒的衣袖,聲音放得柔和:“四兒妹妹,快坐下啊,爺賞我們吃飯呢,別愣著。”
這一拉,倒驚了四兒一跳,她身子猛地一顫,頭搖得像撥浪鼓,嘴唇囁嚅著,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難掩的惶恐:“不……不行的,奴婢不敢,這不合規矩……”
她自小在賈府長大,耳濡目染的皆是主僕有別的規矩,主子是天,下人是地,哪有下人與主子同坐一桌,還吃主子剩下飯菜的道理?
更何況她昨日才剛從怡紅院被髮落到這守墨齋,本就滿心惴惴,生怕行差踏錯半步,落得個更難堪的下場。
若是今日這事傳了出去,被府裡的嬤嬤們知曉,少不得要挨一頓板子,說她不知尊卑,以下犯上。
四兒的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地落進賈恆耳中。
他將她這番惶恐不安的反應盡收眼底,眸底無半分意外,端起手邊的汝窯茶杯,杯沿瑩潤,茶水清透,他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動作閒適,半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辯駁的分量。
“在我守墨齋,我說的就是規矩。”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落進四兒心裡,讓她瞬間僵住。
賈恆抬眸,目光淡淡掃過她,只吐出一個字:“坐下。”
那目光並無半分嚴厲,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四兒身子又是一抖,指尖攥得更緊了,她怯生生地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向賈恆。
這位三爺正安然地垂眸喝著茶,眉眼清俊,神情淡然,連一個多餘的眼神、一個額外的動作都未曾給她,可那份無形的壓力,卻讓她喉嚨發緊,連半個“不”字都不敢再多說。
晴雯瞧著她這副模樣,心下軟了,也懶得等她忸怩,上前一步,伸手便將她按在了身旁的椅子上,笑道:“傻妹妹,怕什麼!我們爺是頂好頂好的人,最是體恤下人,他說能吃,你便只管吃,出了任何事,有爺和我兜著,還能讓你受了委屈不成?快嚐嚐這個蟹粉獅子頭,廚房的張媽手藝極好,這獅子頭是用鮮蟹肉和精瘦肉剁的,加了筍丁提鮮,輕易可不做這個,錯過可就沒了。”
說著,晴雯便拿起公筷,夾了一塊圓滾滾的蟹粉獅子頭,放進四兒面前的白瓷小碗裡,獅子頭浸在鮮美的湯汁裡,香氣瞬間飄了過來。
秋香也跟著添了一把火,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鱸魚肉,細心地挑去了細刺,放進她碗中,溫聲勸道:“對啊,妹妹別拘束,往後咱們都在守墨齋伺候爺,就是一家人了。這鱸魚是今早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清蒸的,嫩得很,還沒刺,你快吃。”
被兩個姐姐一左一右地圍著,耳邊是溫軟的話語,鼻尖縈繞著滿桌誘人的香氣,四兒那顆懸在半空、惶恐不安的心,終於一點點落回了實處。
她抬眸看了看晴雯的爽朗,又瞧了瞧秋香的溫婉,最後目光落在賈恆身上,他依舊垂著眸喝茶,彷彿對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卻又讓她莫名覺得安心。
四兒顫抖著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那塊鱸魚肉,放進嘴裡。魚肉入口即化,鮮美的滋味瞬間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蔥香和薑汁味,暖融融的,從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這幾日積壓的委屈、恐懼、茫然,在這一刻彷彿都被這股鮮美衝散了些,她的眼眶一熱,鼻尖發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差點又掉下來。
怡紅院是府裡最熱鬧的地方,寶二爺待下人寬厚,她原想著能在那裡安穩度日,可一朝跌落,便以為自己的人生就要墜入無盡深淵,往後怕是要在冷遇和苛責中熬日子。
可她萬萬沒想到,那是自己多想了,恆三爺人很好。
“好吃……”
她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晴雯和秋香見她終於肯吃,也都笑了,二人不再勸她,自顧自地吃了起來,席間頓時熱鬧了幾分。
晴雯性子活潑,吃著飯,還嘰嘰喳喳地說著府裡的趣事,說前幾日賴大奶奶家的小子偷摘了園子裡的枇杷,被管家嬤嬤抓了個正著,罰著掃了三天的園子;又說廚房的李嬤嬤嘴饞,偷拿了給姑娘們準備的桂花糕,被林大娘說了一頓,鬧了個大紅臉。
秋香偶爾會搭一兩句話,補充些細節,四兒則坐在一旁,垂著眸,安安靜靜地聽著,手裡的筷子慢慢動著,嘗著桌上的各色吃食,臉上的怯意漸漸散去,眉眼也柔和了些,偶爾聽到晴雯說的趣事,還會被逗得抿嘴一笑,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笑意。
賈恆坐在主位上,依舊靜靜地喝著茶,目光淡淡落在三人身上,看著她們說說笑笑,吃著飯菜,眸底無波,心裡卻自有盤算。
人心,都是肉長的,誰也不是鐵石心腸。
他素來明白這個道理,賈府裡的主子,大多慣於用規矩和威壓轄制下人,卻不知,最能收服人心的,從來都不是那些冰冷的規矩,而是點滴的善意和體恤。
一頓飯,或許算不得什麼,也未必能立刻收買一個人的忠心,但足以在她那顆惶恐不安、滿是戒備的心裡,種下一顆名為“善意”的種子。
這顆種子,只要稍加澆灌,日後便會生根發芽,長成他想要的模樣——一顆向著守墨齋,向著他的、忠誠的真心。
三人吃得盡興,桌上的飯菜也被一掃而空,晴雯和秋香收拾碗筷時,四兒也連忙起身幫忙,手腳麻利地擦著桌子,雖動作還有些生疏,卻看得出來,是真心想做事。
賈恆看在眼裡,微微頷首,起身走到窗邊的軟榻上坐下,隨手拿起一旁的書卷,翻看起來。
夜色漸濃,暮鼓敲過,府裡的喧囂漸漸散去,守墨齋裡更是安靜,只聽得見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和屋內輕輕的收拾聲。
入夜之後,守墨齋的正屋更是靜謐,燭火搖曳,映得屋內一片暖黃。賈恆靠在鋪著軟墊的床上,手裡捧著一本《戰國策》,看得入神,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襯得他眉眼愈發清雋。
忽然,門簾被輕輕挑起,晴雯端著一個描金的木盆走了進來,盆裡冒著氤氳的熱氣,她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打擾了賈恆看書,走到床邊,才輕聲道:“爺,夜深了,該泡腳了,解解乏。”
賈恆抬眸,合上書,點了點頭。
晴雯將木盆輕輕放在床前的腳踏上,蹲下身,伸手試了試水溫,確認不燙不涼,溫度正好,才小心地握住賈恆的腳踝,將他的腳緩緩放進溫水裡。
溫熱的水瞬間包裹住雙腳,暖意從腳底蔓延開來,驅散了連日來的疲乏,連帶著心底的些許浮躁,也都消散了。
晴雯的手指纖細,卻透著一股力氣,按捏的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地揉按著賈恆的腳底穴位,手法嫻熟,每一下都按在實處,舒服得讓人微微眯起眼。
屋內靜悄悄的,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溫水輕輕晃動的聲響。
半晌,賈恆翻了一頁書,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柔和,聽不出情緒:“四兒今天嚇壞了。”
晴雯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回過神,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手上的力道依舊,笑道:“爺就放心吧,奴婢省得。瞧她那可憐巴巴的樣子,眼睛紅紅的,跟只受驚的小兔子似的,誰忍心欺負她呀。秋香妹妹心最軟,今日吃飯時就偏疼她,晚上收拾完,還特意給她找了新的被褥和衣裳,早就把她當親妹妹疼了。”
她跟著賈恆多年,最懂他的心思,知道他看似冷淡,實則事事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既將四兒撥到了守墨齋,便定然是想讓她安穩留下的,自然不會讓她受了委屈。
“那就好。”
賈恆淡淡應了一聲,便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落在書卷上,只是眉宇間,似乎柔和了些許。
他心裡清楚,一個和諧安穩的後院,才能讓他真正省心。
若是自己的院子裡,跟怡紅院似的,下人之間爭風吃醋,勾心鬥角,三天兩頭鬧些么蛾子,那日子便別想清靜了。
晴雯聰慧,秋香穩妥,四兒單純,三人各有脾性,卻也各有長處,只要她們能和睦相處,一心向著守墨齋,便是最好的光景。
晴雯見他不再說話,也識趣地閉了嘴,專心致志地給賈恆按著腳,屋內的暖意,在燭火的映襯下,愈發濃厚了。
一夜安穩,無話。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守墨齋裡的幾人便已經忙活了起來。
晴雯和秋香早早起身,收拾屋子,打理庭院,四兒也跟著起得極早,雖不知該做些什麼,卻也手腳勤快地跟在二人身後,遞帕子,搬東西,有模有樣地學著。
待賈恆起身,洗漱完畢,走到正屋的飯桌前時,桌上已經擺好了新的一桌早膳,精緻又豐盛。
瑩白的水晶蝦餃,捏得小巧玲瓏,薄皮如紙,隱約能看到裡面粉嫩的蝦肉;金黃的蟹黃燒賣,頂端露著滿滿的蟹黃,香氣撲鼻;蜜色的蜜汁火方,肥而不膩,甜香醇厚;還有一碗溫熱的牛乳燕窩粥,熬得稠糯綿密,撒了些許桂花碎,香氣沁人。
幾樣吃食,擺放在描金的白瓷盤碗裡,搭配得賞心悅目,一看便知是用心準備的。
賈恆走到桌前坐下,拿起象牙箸,慢條斯理地用起了早膳。他吃飯素來清淡,也吃得慢,每樣吃食只動了一點,嘗幾口便放下,不多時,便用完了早膳。
晴雯、秋香和四兒三人侍立在旁,垂著手,安安靜靜的,不敢出聲。
經過一夜的休整,四兒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臉上的蒼白褪去,添了一絲淡淡的血色,雖依舊有些拘謹,垂著眸,不敢與賈恆對視,卻已經不像昨日那般驚慌失措,手腳也不再僵硬,整個人舒展了些。
賈恆放下碗筷,晴雯連忙上前,遞上溫熱的錦帕,他接過,擦了擦手,隨手將帕子放在一旁,淡淡道:“剩下的,你們分了吧。”
晴雯和秋香聞言,皆是一笑,正要應聲,卻見賈恆的目光越過二人,落在了站在最邊上的四兒身上,聲音放得平和了些,問道:“昨晚睡得可好?在守墨齋,還適應嗎?”
突如其來的關心,讓四兒微微一愣,隨即連忙上前一步,屈膝福身,動作雖不算標準,卻透著十足的恭敬,她垂著眸,聲音清亮了些,卻依舊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恭敬地回話:“回爺的話,奴婢……奴婢睡得很好。院子裡的姐姐們都對奴婢極好,給奴婢找了乾淨的被褥,還留了點心,這裡……一切都好,勞爺掛心了。”
她說的是真心話,字字句句,皆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賈恆聽了她的話,眼中掠過一絲滿意,微微頷首,沒再多說什麼。
一旁的晴雯瞧著這光景,卻忍不住故意將嘴一撇,臉上帶著幾分嬌俏的嗔怪,半開玩笑地抱怨起來:“哎喲,爺的心都偏到咯吱窩去啦!如今眼裡就只瞧見四兒妹妹了,我和秋香跟兩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這兒,您倒是連問都不問一句,瞧瞧,這才剛來一天,就把我們這兩個老伺候的給忘到腦後了。”
晴雯跟著賈恆多年,性子本就爽利,賈恆也素來容著她,故而她在賈恆面前,比別的下人更放得開些,偶爾也敢說些這樣的玩笑話,不會逾矩。
她這話一出,帶著幾分嬌嗔,幾分玩笑,惹得秋香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連垂著眸的四兒,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頭垂得更低了,手指輕輕絞著衣袖,心裡卻暖暖的。
賈恆聞言,也忍不住失笑,他抬抬手,虛虛地點了點晴雯的額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寵溺:“你這丫頭,就你話多,整日裡淨想著這些有的沒的。”
晴雯被他點了額頭,也不惱,反倒嘻嘻一笑,退到了一旁。
賈恆的目光掃過身側的三個丫鬟,目光淡淡,卻將三人的模樣盡收眼底。晴雯站在最前,眉眼靈動,嬌俏爽利,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鮮活的勁兒;秋香站在中間,眉眼溫婉,性子柔和,一舉一動都透著穩妥細緻;四兒站在最後,眉眼清秀,性子靦腆,雖還有些拘謹,卻眉眼柔和,已然沒了昨日的惶恐。
三人各有各的模樣,各有各的脾性,卻皆是難得的乾淨通透,沒有府裡有些丫鬟那般的鑽營和算計。
賈恆看著三人,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緩緩開口:“胡說。”
他的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們都是我守墨齋的人,都是跟著我的人,自然是一個都不能少的。”
這話不長,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湧進了三人的心底。
晴雯臉上的嬌嗔瞬間散去,臉頰倏地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臉頰,心裡甜滋滋的,像抹了蜜一般,抿著嘴,再也說不出半句玩笑話,只是垂著眸,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著。
秋香也低下了頭,眉眼柔和,心底湧起一股暖流,鼻尖微微發酸,跟著賈恆這些年,她早知主子寬厚,卻還是被這話暖到了,只覺得這些年的伺候,皆是值得的。
四兒更是心頭一顫,眼眶微微發熱,她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賈恆一眼,又連忙低下頭,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融融的。
賈恆看著三人的模樣,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