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公子,就是這裡了
晴雯手裡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湖藍色錦緞常服,見窗內有了動靜,便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屈膝福了一福:“三爺,醒了?水已經溫好了,正好梳洗。”
賈恆掀開薄衾起身,烏髮鬆鬆地垂在肩頭,眉眼間尚帶著幾分初醒的倦意,卻絲毫不減那份溫潤如玉的氣度。
他由著晴雯伺候著梳洗,動作利落,沒有半分拖沓。
待換上常服,腰間鬆鬆繫了根玄色玉帶,更顯得身姿挺拔,清雋不凡。
早飯就擺在外間的八仙桌上,很簡單,一碗熬得稠糯的粳米粥,兩個皮薄餡足的肉包,一碟切得細細的醬瓜小菜。
賈恆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著,不多時便吃得乾淨利落,碗底兒都不見一粒剩飯。
剛放下碗筷,王夫人院裡的大丫鬟金釧就領著小丫頭來了,手裡捧著個描金漆盒,笑著道:“三爺,太太說您今兒要去應試,特意讓小廚房做了幾樣精緻點心,讓您帶在路上墊墊肚子。”
金釧說著,便將漆盒開啟,裡面是桂花糕、玫瑰酥、豌豆黃,樣樣做得小巧玲瓏,香氣撲鼻。
賈恆起身,對著金釧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勞煩金釧姐姐跑一趟,替我謝過母親。”
話雖客氣,卻沒有動那漆盒裡的點心,只讓茗墨將盒子好生收了。
他不需要那些累贅,赴考之路,心無旁騖方為上策。
寅時末,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巷陌裡還浸著黎明前的微涼。
一輛半舊不新的青綢馬車,從榮國府的角門悄無聲息地駛出,車簾低垂,將內裡的人影遮得嚴嚴實實。
茗墨坐在車轅上,親自駕車,手裡的韁繩握得穩穩的。他跟了賈恆多年,知道自家主子今日的要緊事,半點不敢懈怠。
另一輛稍小的騾車跟在後面,車廂裡裝著筆墨紙硯、硯臺鎮紙,還有幾套備用的衣物,皆是尋常之物。
賈恆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軟墊,隔絕了大半的顛簸。馬車沒有走京城寬闊的朱雀大街,而是拐進了一條條蜿蜒曲折的深巷。
石板路凹凸不平,車輪碾過,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咯噔”聲,伴隨著馬蹄敲擊地面的脆響。
從榮國府到東城的順天府衙,路途不近。
馬車行得不快,卻很穩,像是生怕驚擾了這位靜心養神的考生。
“三爺,到了。”茗墨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壓低了嗓門,帶著幾分恭敬。
賈恆睜開眼,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眸子裡,此刻一片清明冷靜,不見半分波瀾。
他抬手整了整衣袍的領口,又理了理腰間的玉帶,確認衣襟袖口皆妥帖無誤,這才伸手,輕輕推開了車門。
一股混雜著汗水、油墨和緊張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眼前的順天府衙廣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燈火通明。
數十盞燈籠高懸在旗杆上,將偌大的廣場照得亮如白晝。
數百名和他一樣前來應試的童生,穿著各色儒衫,或站或立,連同他們各自的僕役、隨從,將這處廣場擠得水洩不通,摩肩接踵。
有人湊在一處,低聲揹著《論語》《孟子》的經義,嘴唇飛快地翕動著,生怕漏過一個字;有人攥緊了手裡的考籃,緊張地搓著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更多的人,則是伸長了脖子,滿懷期盼又忐忑地望著那緊閉的府衙大門,眼神裡滿是對功名的渴望。
眾生百態,皆為利來。
賈恆看得微微蹙眉,卻沒說什麼。
茗墨機靈地護在他身前,一邊朝周圍拱手致歉,一邊奮力擠開人群,不多時便找到了寫著“大興縣”的木牌子,牌子底下,已經站了不少身著儒衫的考生。
衙役們早已將廣場劃分成不同的區域,各縣的考生在此列隊等候,井然有序。
嘈雜的人聲裡,時間一點點流逝。天邊的魚肚白漸漸染成了橘紅色,一輪紅日緩緩升起,驅散了最後一絲夜的寒涼。
卯時正,府衙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終於發出“吱呀”一聲巨響,緩緩向內開啟。
廣場上的喧鬧聲,瞬間消弭了大半,氣氛陡然變得肅殺。
數十名衙役手持水火棍,腰佩長刀,邁著整齊的步子分列兩旁,將擁擠的人群隔開一條筆直的通道。
通道盡頭的高臺上,幾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官吏,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一個個神色肅穆,不怒自威。
“肅靜!”
一聲斷喝,從高臺上傳來,聲音洪亮,帶著懾人的威嚴。廣場上的喧囂頓時為之一靜,連風吹過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一名看上去年紀不小的照磨官,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冊,走到高臺中央,清了清嗓子,便開始唱名。
“宛平縣,張三!”
“有!”一個略顯青澀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顫抖。
“宛平縣,李四!”
“有!”
點到名字的童生,便在衙役的指引下,快步走到搜檢處,接受最嚴格的檢查。
賈恆排在隊伍中間,神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彷彿眼前的緊張與他無關。他看到,一名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儒衫的考生,被兩個膀大腰圓的衙役粗魯地推搡著,踉蹌幾步才站穩腳跟。
那人身上的每一個口袋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連袖口、衣襟的夾縫都沒放過,最後,衙役竟伸手解開了他的髮髻,一把扯下束髮的布帶,將頭髮打散,細細檢查是否藏了夾帶。
更難堪的還在後面,衙役指著他的腳,厲聲喝道:“脫鞋!”
那考生的臉漲得通紅,像是滴血一般,卻只能死死地咬著嘴唇,一言不發,默默彎腰脫下鞋襪,赤著腳站在冰冷的石板上。
石板上的寒氣順著腳心往上竄,他卻連動都不敢動,任由衙役將他的鞋子拿在手裡,用力地磕打,鞋裡的鞋墊被抽出來抖了又抖。
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可在森嚴的規矩面前,半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這就是規矩,是朝廷為了防止科場舞弊,設下的鐵律。在這道鐵律面前,讀書人的體面,一文不值。
賈恆的視線從那名考生身上移開,沒有半分同情。這世道本就如此,弱肉強食,強者制定規則,弱者遵守規則。
與其同情別人,不如想辦法讓自己成為那個制定規則的人。
隊伍緩緩向前挪動,終於,高臺上的照磨官念到了他的名字。
“大興縣,賈恆!”
那照磨官念到“賈恆”二字時,聲音似乎都頓了一下,還特意抬起頭,朝大興縣的佇列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瞭然。
“有!”
賈恆應聲出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出去,沉穩有力。
周圍的考生紛紛投來各異的視線,有羨慕,有嫉妒,也有不屑。
“他就是賈恆?”
“榮國府的公子啊,身份高貴。”
他走到搜檢處,兩名衙役立刻迎了上來。
然而,他們的動作,卻和對待之前的考生,截然不同。
其中一名衙役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僵硬的笑容,對著賈恆拱手道:“賈公子,得罪了。”
說罷,只是伸出手,在賈恆的衣袍上象徵性地拍了拍,從肩頭到下襬,一掠而過,連衣角都沒掀起。
另一人接過茗墨遞上的考籃,也僅僅是開啟蓋子,往裡掃了一眼,便匆匆合上,半點沒有翻查的意思。
沒有解開發髻,沒有脫去鞋襪,甚至連多餘的盤問都沒有一句。
特權,無聲無息,卻又無處不在,滲透在這方小小的搜檢處,滲透在每個人的眼底。
賈恆坦然地接受了這一切,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謙遜的笑,對著那兩名衙役微微頷首:“有勞二位。”
他轉身,從另一名官吏手中,接過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空白試卷,還有一塊沉甸甸的木製號牌。
號牌上用墨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字——宇字拾叄號。
一名差役快步走上前來,對著賈恆恭敬地躬了躬身,態度比起對待其他考生,何止好了百倍。
“賈公子,請隨我來。”
賈恆微微頷首,跟在那差役身後,穿過森嚴的儀門,踏入了真正的考場。
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微微一滯。
一條長長的甬道,延伸向遠方,兩側是密密麻麻、排列得如同蜂巢一般的號舍。每一間號舍都極其狹小,不過三尺見方,僅能容納一人轉身。
裡面只有兩塊粗糙的木板,一塊支起來用作白天寫字的桌案,一塊放平了便是晚上睡覺的床鋪,連翻身都得小心翼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汁味,混雜著塵土的氣息,壓抑,沉悶,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這裡,就是未來三天,所有考生的戰場,也是他們的囚籠。金榜題名的榮耀,名落孫山的落魄,皆將在這一方小小的號舍裡,塵埃落定。
差役領著他,在迷宮般的號舍間穿行,腳步聲在甬道里迴盪,顯得格外寂寥。
最終,差役停在一間不起眼的號舍前,指著那扇掛著“宇字拾叄號”木牌的木門,恭敬地道:“公子,就是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