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夫子讚許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天邊才泛起一抹魚肚白,守墨齋的院子裡便已響起了輕輕的動靜。
賈恆披衣起身時,晴雯已備好了一身天青色杭綢儒衫。料子是她特意挑的,觸手順滑如流雲,領口用銀線繡的幾莖蘭草暗紋,在熹微的晨光裡若隱若現,低調裡透著難掩的貴氣。
她捧著衣衫上前,替賈恆細細穿戴整齊,又取過那枚瑩潤的羊脂玉玉佩,系在他腰間,理了理衣襬的褶皺,輕聲道:“爺今日穿這身去甲班,定是要壓過旁人幾分風采的。”
秋香端來的蓮子羹,比昨日又多了幾分心思,裡頭加了幾顆去芯的桂圓,燉得軟爛的蓮子混著桂圓的甜香,嫋嫋的熱氣氤氳著瓷碗。
她將碗遞到賈恆手中,眉眼彎彎地細細叮囑:“爺今日是頭一遭去甲班,那些同窗皆是各地拔尖的才俊,性子多半傲得很,凡事不必遷就,若是有人衝撞,只管遣人回府便是。”
賈恆含笑應下,接過瓷碗慢慢喝著,清甜的暖意漫過舌尖,一路暖到心底。
他放下碗,提上那隻沉甸甸的書篋,裡頭裝著經史子集,還帶著淡淡的墨香,緩步往應天書院去。
趕到甲班講堂時,辰時剛過,裡頭已坐了大半學子。
甲班果然不同凡響,案几皆是上等梨花木所制,打磨得光可鑑人,硯臺裡的墨汁是上好的徽墨磨的,泛著松煙的清冽香氣,窗臺上擺著幾盆素心蘭,葉片青翠,透著一股清幽雅緻的氣息。
賈恆剛走到靠窗的空位旁,正要將書篋放下,便聽得一聲慢悠悠的話,從斜前方的案几後傳來,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揶揄:“喲,這不是昨日得周夫子親自召見的賈公子麼?倒是來的早。”
說話的是個身著月白色儒衫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俊朗,卻帶著幾分倨傲之氣。
他姓柳,名庭筠,是江南柳家的嫡長子,柳家世代為官,在文壇也算有些聲名,素來眼高於頂。
柳庭筠抬眼瞥了賈恆一眼,目光飛快地掠過他腰間那枚羊脂玉玉佩,那玉質通透,一看便知是價值不菲的珍品,他的嘴角隨即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裡的輕視,任誰都聽得出來。
他話音剛落,旁邊幾個與他交好的學子便立刻低聲附和起來,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滿屋子的人都聽見。
“畢竟是能入周夫子眼的人,自然要比旁人勤勉些,這書院的門檻,怕不是為公子低了幾分?”
“勤勉是好,就怕有些人力氣都花在了旁的地方,反倒忘了治學之本,落得個捨本逐末的下場。”
“可不是?聽說昨日周夫子還贈了本前朝大儒的手稿呢,也不知是真有驚世的本事,還是仗著些旁人沒有的緣法,討了夫子的歡心。”
這些話,字字句句都裹著軟刀子,沒有一句明著嘲諷,卻句句都在暗指賈恆是靠身份、靠運氣,才得了周夫子的青睞,而非真憑實學。
甲班學子大多是各地拔尖的才俊,家世背景非富即貴,誰也不是省油的燈。昨日周夫子單獨將賈恆叫去書房,又親口將他編入甲班的訊息傳開,早已引得不少人側目。
賈恆置若罔聞,彷彿沒聽見那些話一般。
他將書篋輕輕放在案几上,動作從容不迫,指尖拂過書篋表面的紋路,帶著幾分淡然。
而後他從書篋裡取出一卷泛黃的《論語》註疏,是他昨日特意帶的,書頁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顯然是常讀的。
他將書卷攤開,指尖拂過書頁上的字跡,目光沉靜如水,彷彿周遭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這般不卑不亢的模樣,反倒讓柳庭筠覺得失了趣,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悶得他心頭不暢快。
他索性放下手中的書卷,轉過身來,手肘撐在案几上,目光直直地落在賈恆臉上,語氣越發淡了,帶著幾分明晃晃的刁難:“賈公子既得了周夫子的青眼,想必對經義的見解,是遠勝我等的。昨日考校的‘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公子的答卷,定然是字字珠璣,驚才絕豔吧?”
這話一出,周圍的議論聲頓時停了。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賈恆身上,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想看這位“走了運”的貴公子,要如何接下這一招。
賈恆這才抬眸,目光落在柳庭筠身上,眼神平靜無波,聲音清潤,卻字字清晰,落在每個人的耳中:“經義之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本就無分高下,只在是否合於本心,合於蒼生。我之見解,不過是拾前人之慧,輔以些許淺見,算不得什麼珠璣。”
“淺見?”柳庭筠挑了挑眉,嘴角的嘲諷更甚,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放大,“公子倒是謙虛。只是不知公子的‘淺見’,比之朱聖的註疏,又有幾分新意?”
他這話,已是明晃晃的刁難了。
朱聖乃是聖人,他對《論語》的註疏,早已被奉為圭臬,流傳百年,尋常學子誰敢說自己的見解能勝過前人?柳庭筠此言,分明是要將賈恆架在火上烤。
賈恆卻絲毫不惱,他將手中的註疏輕輕翻開,指著其中“為政以德”的一句註疏,緩聲道:“朱聖言‘為政以德,重在教化’,此言不虛。只是我以為,教化之外,更需體恤民生。為政者若只空談德治,卻無視百姓飢寒,那德治,不過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譬如北辰,若只居於其所,卻不施光熱,眾星又何以共之?百姓若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縱有萬般教化,又有何用?”
這話一出,堂內頓時安靜了幾分。
不少學子皆是一愣,隨即若有所思地頷首,顯然是被這番話點醒了。
朱聖的註疏固然精闢,卻終究是站在士大夫的角度,而賈恆這番話,卻是真正落到了民生實處,鞭辟入裡。
柳庭筠的臉色微微一變,他倒是沒料到賈恆竟能說出這般切中要害的話,一時竟有些語塞。
他張了張嘴,正要尋些話來反駁,卻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周夫子手持書卷,緩步走了進來。
他身著一襲灰色長衫,鬚髮皆白,精神卻依舊矍鑠,目光掃過堂內,眉頭微蹙,沉聲道:“大清早的,圍在此處作甚?成何體統?”
柳庭筠連忙起身躬身行禮,語氣恭敬,眼底卻藏著一絲不甘:“夫子,學生只是與賈公子探討經義,並無他意。”
周夫子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端倪。
他看了看柳庭筠,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賈恆,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他將手中的書卷放在講臺上,朗聲道:“探討經義本是好事,甲班學子,當有切磋之心。只是切磋當存謙遜之心,而非逞口舌之利,徒惹爭端。今日我們便以‘為政以德’為題,諸位各抒己見,正好讓老夫聽聽,你們的所思所想。”
他話音剛落,便率先看向賈恆,目光溫和:“賈恆,你先來。”
賈恆起身,對著周夫子躬身一禮,而後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堂內眾人,聲音朗朗,清越動聽。
他不只是複述昨日答卷中的見解,更是結合了榮國府中聽來的朝堂軼事,又融入了往日聽說的鄉間的民生疾苦,將“德治”與“民生”的關係剖析得鞭辟入裡。
他說為政者當以民為本,德治當紮根於民生,北辰之光,當照亮蒼生,字字句句都透著少年人的赤誠與思慮,擲地有聲。
堂內鴉雀無聲,連柳庭筠都斂了臉上的輕視,眉頭微蹙,若有所思。那些方才還在陰陽怪氣的學子,此刻也都垂下了頭,面露愧色。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賈恆身上,襯得他一身天青色儒衫愈發清朗,眉眼間的從容與篤定,竟讓人心生信服。
周夫子撫著鬍鬚,眼中的讚許之色,濃得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