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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這兒子,識大體,顧大局,比那孽障強了百倍千倍。

賈恆沒有動。

他身形挺拔地擋在賈寶玉身前,脊背繃得筆直,像一座沉默矗立的青黛山,將身後那抹單薄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

他微微抬起頭,一雙眸子沉靜如古井,不躲不閃地直視著賈政的眼神。

那目光裡沒有絲毫懼意,也無半分諂媚,只有一片讓人捉摸不透的平和,像暴雨將至前,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平靜。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紫檀木書架上的古籍線裝書彷彿都屏住了呼吸。

賈政抬起手,五指併攏,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桌案上。

“啪”的一聲脆響,案上的青瓷茶杯猛地一跳,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在他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賈恆!”他怒喝一聲,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你也想跟著他一起胡鬧嗎?”

賈恆聞言,緩緩垂下頭,烏黑的髮絲垂落額前,遮住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聽不出半分波瀾:“父親息怒。”

“寶玉哥哥一時糊塗,並非存心做出這等事來。”

賈政胸膛劇烈起伏著,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彷彿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他伸出手指,死死地指著躲在賈恆身後的賈寶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糊塗?他這是糊塗嗎?他這是要將我們賈家列祖列宗掙下的臉面,徹底踩在腳下,碾成泥!”

王夫人原本正捻著一串菩提佛珠,聽到這話,手一抖,佛珠噼裡啪啦地滾落一地,青灰色的珠子在金磚地面上彈了幾下,滾得到處都是。

她顧不上撿,也顧不上平日裡端莊的儀態,跌跌撞撞地爬到賈政腳邊,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腿,哭腔瞬間湧了上來:“老爺!老爺你聽恆兒說!”

“寶玉還小,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不懂事,你可不能氣壞了身子啊!”

她仰著頭,臉上滿是淚痕,髮髻散亂,平日裡保養得宜的臉龐此刻皺成一團,狼狽不堪。

賈母拄著龍頭柺杖,柺杖頭重重地戳在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尖上。

“政兒!”老太太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依舊透著威嚴,“你怎麼還跟個孩子置氣!”

“寶玉自小在我身邊長大,嬌生慣養的,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你這樣下狠手打他,萬一打出個好歹來,我這把老骨頭,可怎麼活啊!”

賈母說著,眼圈便紅了,拿手帕捂著嘴,不住地拭淚。

王熙鳳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

她穿著一身石榴紅的撒花襖裙,襯得肌膚賽雪,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語氣裡滿是勸慰:“政老爺,老太太和太太說的有理。寶二爺到底是少不經事,一時鑽了牛角尖,您先消消氣,有話慢慢說。”

賈政猛地甩開王夫人的手,力道之大,讓王夫人踉蹌著跌坐在地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卻不敢吭一聲。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賈寶玉,那小子從賈恆的身後露出半張臉,臉色蒼白得像紙,嘴角卻掛著一抹詭異的笑,那笑容裡帶著不屑,帶著嘲弄,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桀驁。

這笑容,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賈政心中積壓的怒火。

“少不經事?”他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失望與憤怒,“他今年都十幾歲了!早過了束髮之年!”

“科舉乃是讀書人立身的正途,是光宗耀祖的大道,他竟敢說棄考就棄考!”

“這混賬東西,乾的根本就不是人事!”

賈政的目光猛地轉向賈恆,語氣裡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質問:“恆兒,你來說說,他這般行徑,可有半點讀書人的樣子?可有一點榮國府公子該有的擔當?”

賈恆聞言,腳步微動,極輕微地側了側身,讓賈政的目光能毫無阻礙地落在賈寶玉身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依舊安靜地站著,像一道堅固的屏障,沉默地守護著身後的人。

王夫人看著賈政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怒火,心頭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她顧不上膝蓋上傳來的陣陣疼痛,手腳並用地爬到賈寶玉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哀求:“寶玉,我的兒!”

“你快跟你父親認個錯,保證以後好好讀書,好好準備科舉。”

“別再氣你父親了,他也是為了你好啊!”

賈母也連忙上前,枯瘦的手緊緊拉著賈寶玉的衣袖,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期盼:“寶玉,聽話,快跟你父親說句軟話。”

“考不上沒關係,咱們下次再考,祖母有的是銀錢,請最好的先生來教你。”

“只要你肯用心,祖母相信你,一定能出息!”

王熙鳳也湊上前,聲音放得越發柔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安撫:“寶兄弟,別任性了。”

“你看恆哥兒,這次鄉試都考了案首,多給咱們賈家長臉。你也要爭氣啊。”

“咱們這麼大的榮國府,總不能只有恆哥兒一個讀書人撐場面,你說是不是?”

賈寶玉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王夫人焦急的面孔,掃過賈母期盼的眼神,掃過王熙鳳滿臉堆笑的模樣,最後,落在了賈恆挺直的背影上。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那笑聲裡的輕蔑,幾乎要溢位來。

“讀書?”

他挑眉,語氣裡滿是不屑。

“讀那些勞什子四書五經,背那些之乎者也,有什麼用?”

賈政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賈寶玉,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一般,額頭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突突地跳著:“你……你說什麼?”

賈寶玉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揚起下巴,像是一隻驕傲的孔雀,語氣裡的嘲諷毫不掩飾:“我說,學習無用。”

“那些酸腐文章,都是些腐儒之言,滿口的假道學!”

“我才不要去讀那些東西,做那些科舉的奴才!”

轟!

賈政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一道白光閃過,震得他耳鳴陣陣,眼前發黑。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怒火,積攢了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孽障!孽障!”

他怒不可遏地嘶吼著。

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推開身邊的小廝,從他手中奪過那沉重的梨花木板子。板子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木頭特有的涼意。

他雙手攥緊板子,高高揚起,沉重的梨花木板子劃破空氣,發出一陣呼嘯的風聲。

啪!

第一板子,狠狠地抽在賈寶玉的背上。

粗布的衣衫瞬間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肉,很快,那皮肉便泛起一片青紫。賈寶玉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狂風捲起的落葉,卻死死地咬著牙,一聲不吭。他的嘴唇被咬得發白,甚至滲出了一絲血絲,身體微微弓起,像一隻瀕死的蝦。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情緒,負面值+500!】

啪!

第二板子緊隨而至,力道比第一板更重,落在了同一處傷口上。

賈寶玉的身體猛地向前撲去,像斷了線的風箏,重重地撞在賈恆的身上。賈恆早有準備,穩穩地扶住了他,掌心傳來他身體的劇烈顫抖,還有那壓抑不住的悶哼聲。

賈政的眼睛已經佈滿了血絲,像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

他揚起板子,手臂高高舉起,還要再打下去。

王夫人哭喊著撲上來,想要去奪賈政手中的板子,卻被賈政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在書架上,疼得她眼淚直流。

賈母嚇得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緊緊抓住鴛鴦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就在這時。

賈恆伸出手,穩穩地抓住了賈政揚起的板子。

他的手不大,卻像一把鐵鉗,死死地握住了板子的末端。

賈政猛地轉過頭,看向賈恆,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將他吞噬:“你做什麼?!”

“你也要攔著我,讓這孽障無法無天嗎?”

賈恆沒有鬆手,他的手指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著賈政,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父親,夠了。寶玉哥哥已經知錯了。”

賈政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用力想要抽出板子,卻發現賈恆的力氣大得驚人,那板子像是被焊在了他的手裡一般,紋絲不動。

“知錯?他哪裡知錯了?”他怒吼著,聲音裡滿是失望,“他分明是存心氣我,分明是不知悔改!”

王夫人和賈母看到賈恆的動作,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附和著:“是啊老爺!恆兒說的對!”

“寶玉他知錯了,他知道錯了!”

“你別打了,再打下去,他這身子骨,會受不住的!”

王熙鳳和李紈也連忙上前,七嘴八舌地勸著。

“政老爺,恆哥兒說的有理。”

“寶二爺這身子骨素來嬌弱,哪裡經得起您這樣打啊。”

“今天這事要是傳出去,說榮國府的老爺當眾打兒子,也不好聽啊。”

賈恆的手,依然緊緊地握著板子,他的目光,越過賈政,落在賈寶玉的臉上。賈寶玉的臉,因為極致的疼痛而微微扭曲,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身體抖得像篩糠,卻依舊倔強地咬著牙,不肯發出一聲求饒。

賈政的板子,被賈恆牢牢地控制著。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無法再揮動分毫。

他這才驚覺,這個兒子竟然有這樣大的力氣。

賈恆看著賈政,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父親,再打下去,寶玉哥哥的身體會熬不住。”

“您也消消氣吧,氣壞了身子,得不償失。”

賈政的呼吸粗重,像拉著風箱的老牛。

他看著賈恆那雙平靜的眸子,又看向賈寶玉那張倔強的臉,心頭的怒火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漸漸平息了些許,理智也慢慢回籠。

他知道,賈恆說的是事實。

賈寶玉這身子骨,確實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再打下去,真的可能會出人命。

他用力想要抽回板子,手腕卻因為用力而開始發麻,那板子卻紋絲不動。

賈恆沒有鬆手,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賈政,目光裡沒有絲毫退讓,像一座堅定不移的山。

賈政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神色變幻不定。

他看著賈恆,又看看地上哭成一團的王夫人,還有一旁氣得發抖的賈母,最終,重重地一跺腳。

“放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還有一絲無可奈何。

賈恆的手,這才緩緩鬆開。

賈政的板子,失去了支撐,“砰”地一聲,掉落在地面上。

板子與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宣告這場怒火的終結。

賈政伸出手指,指著賈寶玉,手指依舊在顫抖:“你給我滾回你屋裡去!”

“閉門思過,給我好好反省!沒有我的命令,不準踏出房門半步!”

賈寶玉的身體,軟軟地靠在賈恆身上,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佈滿了冷汗。他抬起頭,看向賈恆,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嘲弄的笑意,嘴角勾起一個怪異的弧度,像是在嘲諷這場鬧劇,又像是在嘲諷無能為力的自己。

賈恆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賈寶玉,身體依舊擋在他的身前,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賈政看著賈寶玉那副桀驁不馴的模樣,怒火再次湧上心頭,燒得他心口發疼。他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終究沒有再動手。

他只是指著賈寶玉,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夫人和賈母見狀,連忙上前,一左一右地將賈寶玉扶住。

賈寶玉的身體軟得像一灘泥,全靠兩人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穩。

賈政喘著粗氣,踉蹌著走到太師椅旁,重重地坐下,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得厲害:“都散了吧!讓這孽障,好好反省!”

眾人如蒙大赦,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王夫人和賈母扶著賈寶玉,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佛珠,顫顫巍巍地往外走。賈寶玉的身體,在她們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地挪動著,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額頭的冷汗又多了幾分。

賈政看著賈恆,眼神複雜,有欣慰,有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他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恆兒,你做得很好。”

“只是……你為何要攔著我?”

“這等逆子,就該好好教訓一頓,才能長記性!”

賈恆緩緩垂下頭,聲音恭敬,聽不出絲毫異樣:“父親,兒子只是擔心寶玉哥哥的身體。”

“畢竟是骨肉兄弟,血脈相連,總不能真的打出什麼事來。”

賈政聞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賈恆,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這兒子,識大體,顧大局,比那孽障強了百倍千倍。

“你比他懂事,比他識大體。”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期許,“是我們賈家的希望。”

賈恆沒有回應。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尊沉默的玉像。

賈政看向掉在地上的梨花木板子,眉頭緊緊地鎖著。

他在為賈寶玉那句“學習無用”而氣惱。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像是要揮去心頭的陰霾:“去吧,你先下去休息。”

“明日,還有正事要辦。”

賈恆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而恭敬:“是,父親。”

他轉身,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出書房。

門外的風,比屋裡更冷,捲起他的衣襬,獵獵作響。他抬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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