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她人生的新篇章 從這一刻起，便真正開始了。

賈寶玉道：“林妹妹，你好。”

這話說得乾巴巴的，全無他平日裡的靈氣。

林黛玉抬起頭，看向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寶玉。

他還是記憶中的樣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只是比以前成熟了一些。

她本就心力交瘁，實在沒精神應付這般情狀，只從喉嚨裡輕輕溢位一個字：“嗯。”

一個“好久不見”，一個“嗯”。

這差距也太大了。

賈寶玉心裡頓時不是滋味，他覺得自己的心彷彿被泡進了酸梅湯裡，又酸又脹，難受得緊。

【叮！檢測到賈寶玉強烈失落、嫉妒情緒，負面值+200！】

賈母道：“都站著做什麼，天色不早了，準備開飯吧。”

她一聲令下，滿屋子的人都動了起來。

王夫人立刻介面，臉上是無可挑剔的笑容：“老太太說的是，我這就讓人去安排。林姑娘一路勞頓，定是餓壞了。”

她轉身對身後的丫鬟婆子們吩咐著，盡顯當家主母的氣派。

晚宴設在賈母的榮慶堂，長長的紫檀木桌上擺滿了各色佳餚，精緻得堪比宮宴。

賈母自然是坐在主位，她左手邊拉著林黛玉，噓寒問暖，親自給她佈菜。

“這個鴨子肉燉得爛，你嚐嚐。”

“還有這個燕窩羹，最是滋養不過。”

賈寶玉本想挨著黛玉坐，卻被眼疾手快的探春搶了位置。

他只能悻悻地坐在對面，一雙眼睛就幾乎沒離開過黛玉，自己碗裡的飯菜倒沒動幾口。

賈恆則坐在王夫人的下手邊，安靜地用著餐。

他的禮儀無可挑剔，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從容氣度，與坐立不安的賈寶玉形成了鮮明對比。

王夫人幾次想給賈恆夾菜，以示母子情深，都被他給推辭了，

“母親不必費心，兒子自己來便好。”

……

“林丫頭今晚住哪兒？”賈母啜了口茶，慢悠悠地問道。

王夫人立刻站了出來，恭敬地回話：“母親，媳婦已經讓人把東邊那個院子收拾出來了。那院子清淨，又離得近，姐妹們平日裡過去說話也方便。”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出了她對黛玉的重視，又把人安排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賈母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磕出一聲輕響。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不必了。”賈母淡淡開口。

王夫人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賈母看也沒看她，徑直拉過黛玉的手，溫和地拍了拍：“她年紀還小，身子又弱，剛從南邊過來，還經了那樣的大悲。不住在我跟前，我怎麼能放心。”

老太太一錘定音。

“就讓她住我感恩院，等身子骨也養好了，再說挪出去的事。”

王夫人的臉色有些難看，但還是強撐著笑道：“還是老太太想得周到，是媳婦疏忽了。”

賈恆在一旁垂著眼簾，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丫鬟僕婦們立刻行動起來，將黛玉的行李送往感恩院。

那院子雖久無人住，卻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顯然是賈母早就吩咐過的。

院內的陳設煥然一新，黛玉幼時用過的書籍、琴具都被仔細地儲存著，擦拭得鋥亮。

不僅如此，書案上還添了許多時興的新書和上好的文房四寶。

紫鵑領著雪雁等幾個從林家帶來的小丫鬟，手腳麻利地將箱籠裡的衣物、首飾一一歸置妥當。

黛玉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間，心中五味雜陳。

深夜，就在黛玉將要安歇之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賈母披著一件外衣，在鴛鴦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外祖母……”黛玉連忙要起身行禮。

“快躺下，別動。”賈母快步走到床沿坐下，將她按回被子裡，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燭光下，老太太的皺紋顯得格外深。

她摸著黛玉柔軟的頭髮，長長地嘆了口氣：“好孩子，外祖母在一天，就定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你只管在這裡寬心住下，和你寶玉哥哥、姐妹們一處讀書寫字，什麼都別想，先把身子養好。我也就……對得住你那苦命的母親了。”

說著說著，賈母的眼圈又紅了。

溫熱的淚水滴落在黛玉的手背上，燙得她心裡一顫。

從母親病重到去世，再到扶靈北上，她一直強撐著，不敢在外人面前流露過多的軟弱。

可此刻，在外祖母溫暖的懷抱和真切的疼愛裡，她所有的堅強都土崩瓦解。

黛玉哽咽著，淚水決堤而下：“外祖母大恩，黛玉……黛玉不知如何報答……”

“傻孩子，一家人說什麼報答不報答的。”賈母替她拭去淚水，自己卻也忍不住落淚，“我只求你，往後能平平安安，喜樂順遂，我這把老骨頭，便心安了。”

祖孫倆又說了一會體己話，直到鴛鴦再三催促，賈母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黛玉躺在柔軟的錦被裡，帳外是母親曾用過的紫檀木傢俱的模糊輪廓。她閉上眼，卻毫無睡意。

窗外，秋風卷著落葉，發出蕭瑟的聲響。

遠處，隱隱傳來一下又一下的更鼓聲，沉悶而悠長。

榮國府，這座繁華似錦又暗流湧動的牢籠，在深沉的秋夜中緩緩入睡。

黛玉知道，她人生的新篇章，從這一刻起，便真正開始了。

這一次，身後再無退路。

她睜開眼，靜靜地看著頭頂那繡著纏枝蓮花的帳幔，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