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二哥別怕,明天我還會來的!
那滴淚,順著賈寶玉的面頰滾落,砸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屈辱、憤怒、不甘……萬般情緒在他胸中翻湧,最終卻只化作了死一般的沉寂。
襲人等人手足無措地站著,看著自家主子失魂落魄的模樣,又看看那位安然穩坐的“始作俑者”,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空氣彷彿凝固了。
賈恆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似乎完全沒有被這凝滯的氣氛所影響。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這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吃過了,就繼續學習吧。”
平靜無波的話語,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事實。
賈寶玉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清澈多情的桃花眼裡,此刻只剩下紅腫和刻骨的恨意。
學習?
他把自己作踐到這個地步,這個人,竟然還讓他學習?
這是何等的羞辱!
賈寶玉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地擦去臉上的淚痕,動作粗暴,彷彿要擦掉一層皮。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444!】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444!】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444!】
……
“不用你說。”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說完,他不再看賈恆,徑直走到書案前,一把拉開椅子,重重地坐下。
他挺直了脊背,拿起桌上的毛筆,鋪開紙張。
那姿態,彷彿不是在準備寫字,而是在奔赴一個悲壯的刑場。
襲人見狀,連忙上前,想要為他磨墨。
“不用你管!”
賈寶玉低喝一聲,聲音沙啞。
他推開襲人,親自拿起墨錠,在硯臺裡一下一下,用力地研磨著。
墨錠與硯臺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沉重而壓抑。
他把所有的憤懣和不屈,都發洩在了這個動作上。
賈寶玉埋著頭,一言不發,瘋狂地寫著。
他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來。
他不能讓賈恆看到他更狼狽的樣子。
賈恆坐在不遠處,手裡捧著一本書,偶爾翻上一頁。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
但他平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直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夕陽的餘暉給屋子鍍上了一層昏黃。
賈恆合上了書。
“襲人姐姐。”
他開口。
“三……三爺。”
襲人一個激靈,連忙應道。
賈恆看了一眼天色,淡淡吩咐:“去點菜吧,送到這裡來。”
“……是。”
襲人躬身退了出去。
賈寶玉寫字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原樣,彷彿沒有聽見。
可那微微顫抖的筆尖,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在這裡吃?
飯菜很快就送了過來,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
醬肘子、燒野雞、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都是平日裡賈寶玉愛吃的菜色。
“二哥,吃飯吧。”
賈恆站起身,走到桌邊,親自拿起碗筷,盛了一碗米飯,放到賈寶玉面前。
他的動作自然而然,彷彿他們真的是一對關係和睦的兄弟。
賈寶玉停下筆,看著面前那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
他沒有動。
賈恆也不催,自己坐下,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安靜,只有賈恆不疾不徐的咀嚼聲。
襲人等人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們生怕這位寶二爺的倔脾氣又上來,到時候,倒黴的還是他自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賈寶玉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雖然很輕,但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下,卻清晰可聞。
他的臉頰瞬間漲紅。
最終,他還是拿起了筷子。
這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
賈寶玉機械地往嘴裡扒著飯,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自己的碗。
他吃得很快,像是完成一個任務。
吃完,他“啪”地一聲放下碗筷,又想回到書案前。
“二哥。”
賈恆的聲音響起。
賈寶玉的腳步頓住,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一下午的功課,我檢查一下。”
賈恆說著,已經站起身,走到了書案旁。
他拿起賈寶玉下午寫下的那些字。
一張,兩張,三張……
他看得不快,神色平靜。
賈寶玉站在原地,雙手在袖中不自覺地收緊。
那是一種等待審判的煎熬。
他下午只顧著發洩情緒,寫下的東西,自己都沒眼看。
現在被賈恆這樣一張張翻閱,無異於將他的狼狽和失控,血淋淋地展示在對方面前。
終於,賈恆放下了手裡的紙。
“形散神離,毫無風骨。”
他給出了八個字的評價。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抽在賈寶玉的臉上。
賈寶玉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555!】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555!】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555!】
……
“一個策論題目都沒有完成。”
賈恆繼續說著,拿起一張白紙,上面只寫了寥寥數行,字跡潦草,墨跡還有幾處暈染開來,顯然是心緒不寧的產物。
賈寶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以為,接下來就是更刻薄的嘲諷和羞辱。
然而,賈恆卻話鋒一轉:“不過……”
他頓了頓,將那些紙張理了理,整齊地放回桌上:“態度是值得肯定的。”
“知道餓了要吃,吃完了要學習,沒有自暴自棄。”
賈恆的這番話,說得一本正經。
可聽在賈寶玉的耳朵裡,卻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要誅心。
這哪裡是誇獎?
這分明是在說,他已經被馴化了。
像一隻被磨平了爪牙的獸,學會了聽從主人的指令,學會了為了食物而低頭。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666!】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666!】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666!】
……
“噗嗤……”
賈恆身後的一個小丫鬟,似乎沒忍住,笑出了聲。
雖然她立刻就捂住了嘴,滿臉驚恐,但在寂靜中,那一聲笑,卻被無限放大。
尖銳,刺耳。
賈寶玉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全部衝上了頭頂。
他的世界,嗡的一聲,只剩下那一聲短促的,充滿了嘲諷意味的笑聲。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盯著賈恆。
而賈恆,卻彷彿沒有聽見那聲竊笑,也沒有看到賈寶玉那要殺人般的表情。
他吩咐襲人:“把這些剩菜打包一些,我帶回去。”
襲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手腳麻利地找來食盒,將幾樣還未怎麼動過的菜餚裝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賈恆拎起食盒,抬步向門口走去。
他從賈寶玉身邊經過,沒有絲毫停頓。
就在賈寶玉以為這場折磨終於要結束的時候,賈恆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寶玉哥哥。”
“我明天還會來監督你的。”
話音落下,他抬步跨過門檻,身影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裡。
整個書房,死寂無聲。
賈寶玉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明天還會來……
這五個字,像一道魔咒,在他腦海裡盤旋,不肯散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哐當!”
他書案上的筆洗,被他揮手掃落在地,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