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今日得聞三哥佳作,真是我的榮幸
不一會兒,一個小丫鬟打起簾子,眾人魚貫而入。
屋內的陳設果然簡單了許多,雖然也掛著過年的綵綢,但總透著一股子陳舊和敷衍的氣息。
正中的炕上,坐著一個穿著半舊石青色褙子的婦人,正是賈赦的妻子,邢夫人。
她手裡拿著個手爐,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裡面的炭火,看到眾人進來,也只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
“哦,都來了。”
探春帶著弟妹們上前,齊齊整整地行了大禮。
“給大舅母拜年,大舅母萬福金安。”
“給大舅母拜年,大舅母萬福金安。”
“給大舅母拜年,大舅母萬福金安。”
……
邢夫人受了禮,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卻不達眼底:“都起來吧,大過年的,不用這麼多禮數。”
她環視一圈,似乎在找什麼人,隨即開了口:“怎麼不見寶玉?往年他可是最愛熱鬧的。”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又是一凝。
探春上前一步,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回道:“回大舅母,二哥方才有些著了風,母親讓他回去歇著了。”
“哦?著了風?”邢夫人拉長了調子,“他那身子骨是金貴,是該好生養著。不像你們,皮實。”
這話聽著是關心,可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味道,刺得探春臉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一瞬。
賈環站在後面,低著頭,嘴角撇了撇。
賈恆站在那裡,垂著眼簾,一副恭順的模樣。
這邢夫人,果然和書裡寫的一樣,為人吝嗇又有些刻薄,說起話來夾槍帶棒。
她自己無子,對王夫人那邊得寵的寶玉,心態複雜得很,既要巴結,又忍不住要刺幾句。
邢夫人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讓她們好好聽話,別惹老太太和太太生氣,便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讓丫鬟拿了幾個紅包出來。
那紅包癟癟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沒多少東西。
眾人接了,又說了幾句吉祥話,便識趣地告退了。
從邢夫人的院子出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大舅母這裡,真是……一年比一年冷清。”
惜春年紀小,口無遮攔地小聲嘟囔了一句。
探春瞪了她一眼,惜春連忙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說。
“這會兒天色還早,回太太那裡去,怕是又要聽一番教訓。”探春提議道,“不如我們去會芳園裡逛逛?我聽說園子裡的梅花開了,景緻正好。”
“好啊。”
“去會芳園那邊透透氣也好,聽說那邊的梅花很漂亮。”
“梅花開了嗎?好的我們去賞梅吧,我最喜歡梅花了。”
“正合我意,我喜歡梅花,我們一起去賞梅。”
“現在正是賞梅的好時候啊,我們快去吧。”
“大家一起去賞梅,是一件雅事呀。”
……
眾人紛紛表示贊同。
一行人便轉了方向,朝著大觀園的前身,會芳園走去。
園子裡果然已經有了冬日難得的景緻。
幾株紅梅開得正豔,在白雪的映襯下,宛如燃燒的火焰。
不遠處的暖房裡,還培育著幾盆水仙,亭亭玉立,散發著幽幽的冷香。
姐妹們見了花,心情都好了不少,嘰嘰喳喳地品評起來。
“這紅梅開得真好,有股不畏嚴寒的勁兒。”
探春站在梅樹下,由衷地讚歎。
“我倒覺得那水仙更好看,乾乾淨淨的。”
惜春有自己的看法。
迎春只是溫和地笑著,並不發表意見。
聊著聊著,探春忽然把話題引到了賈恆身上。
“說起這詠梅的詩詞,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她轉過頭,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賈恆,“三哥一手詩詞文章,連父親都讚不絕口。今日此情此景,三哥何不賦詩一首,也讓我們姐妹開開眼界?”
這話一出,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賈恆身上。
賈環在後面不屑地“嗤”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身邊的人聽見。
賈恆卻彷彿沒聽見,只是對著探春拱了拱手,謙虛道:“三妹妹說笑了,在諸位面前,我哪裡敢班門弄斧。”
探春笑道:“三哥就別謙虛了,我們可都等著呢。”
“是啊是啊,三哥,你就作一首嘛!”
惜春也跟著起鬨。
賈迎春道:“恆弟,我相信你。”
林黛玉只是靜靜地看著賈恆,沒有說話。
賈恆推辭不過,只好應了下來。
他踱步到那株開得最盛的紅梅樹下,抬頭仰望。
寒風吹過,捲起幾片雪末,落在他的肩頭。
那梅花在風中微微顫動,花瓣卻無一凋落,反而更顯出一種傲然的風骨。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
這不正是他如今境遇的寫照嗎?穿越而來,身負秘密,在賈府這潭深水裡步步為營,不就是在等待一個春暖花開的時機嗎?
他收回視線,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卜運算元·詠梅》”
眾人一聽這詞牌名,便都靜了下來,凝神細聽。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
僅僅第一句,探春的眼睛就亮了。
尋常詠梅,多寫其孤高,寫其清冷,可這一句,卻寫出了風雨、飛雪,寫出了季節的更替,格局宏大,全無小女兒情態。
“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
賈恆的聲音平穩,繼續念著。
這一句出來,連一直興致不高的迎春都忍不住抬起了頭。
懸崖,百丈冰,如此酷烈險峻的環境,卻偏偏有一枝梅花俏麗地開放。
這畫面感,這生命力,瞬間就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
探春在心中默唸著這一句,只覺得一股激盪之情在胸中迴旋。不與百花爭豔,它的俏麗,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報告春天的訊息。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氣魄!
這已經完全脫離了尋常詠物詞的範疇!
賈恆的最後一句,輕輕吐出。
“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話音落下,整個園子裡一片寂靜。
只有風吹過梅枝的颯颯聲。
眾人都被這最後一句描繪的意境給震住了。
當春天真正到來,百花盛開,爭奇鬥豔的時候,那曾經在冰雪中報春的梅花,卻只是在花叢中靜靜地微笑著,功成不居,深藏功與名。
“好!”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探春。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一雙杏眼因為激動而閃閃發光。
“好一個‘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三哥,你這首詞……真真是……我竟不知該用什麼詞來形容!”
探春是真的激動了,她自問也讀過不少書,卻從未見過如此氣魄的詠梅詞。
它寫的不是梅,而是一種精神,一種信念!
惜春也仰著小臉,滿是崇拜:“‘她在叢中笑’,我彷彿都能看到那畫面了,真美!”
迎春也吶吶地開口:“……確實,確實是好詞。”
就連一直站在後面,滿臉不忿的賈環,此刻也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他雖然功課不好,但也分得清好歹。
這首詞,別說是他,就是父親賈政,怕是也寫不出來。
他由衷的感嘆道:“恆哥哥,厲害。”
林黛玉看向賈恆的神色閃過一絲異彩:他真的好厲害啊!
賈恆站在那裡,神色平靜,彷彿只是隨口唸了一首再普通不過的詞。
他當然平靜。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樹立起自己的崇高形象,他要讓這些姐妹都崇拜自己的才學。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賈府的麒麟兒,不是那個只會在女兒堆裡廝混、傷春悲秋的賈寶玉,而是他,賈恆。
探春走到他面前,鄭重地行了一禮:“今日得聞三哥佳作,真是我的榮幸。”
這一刻,她對賈恆,是發自內心的敬佩。
賈恆連忙側身避開,扶住她:“三妹妹言重了,不過是偶得罷了,當不得真。”
他越是謙虛,探春等人便越是覺得他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