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夜裡的風，比白日裡溫柔些，卷著雛菊和向日葵的淡香，在院子裡慢慢淌。
陳如軒和母親並肩坐在石凳上，聽牆角的蛐蛐兒一聲接一聲地唱，調子清越，襯得夜格外靜。張院長屋裡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透過窗紙，印出他伏案寫字的影子，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順著風飄過來，像極了小時候外婆坐在燈下縫補衣裳的聲響。
母親忽然輕聲說：“你小時候，也愛蹲在院子裡聽蛐蛐叫。”
陳如軒愣了愣，記憶裡蒙塵的畫面，忽然就清晰起來。那時候他還是個剃著小平頭的小不點，夏天的傍晚總不愛回家，蹲在老槐樹底下，支稜著耳朵聽蛐蛐兒唱歌。母親也是這樣，搬個小板凳坐在他身邊，手裡搖著蒲扇，一下一下，扇走夏夜的暑氣，也扇落了槐樹葉上的月光。蒲扇上印著的荷花，被風吹得微微晃，像在水裡遊。
他轉頭看向母親，月光落在她的鬢角，染著淡淡的白，像撒了一把細碎的霜。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母親的手，掌心的溫度，粗糙又溫熱，和記憶裡一模一樣。那時候母親的手還很光滑，能輕易把他舉過頭頂，如今掌心卻爬滿了薄繭，是歲月留下的溫柔印記。
母親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沒再說話。院子裡的雛菊和向日葵，在夜色裡靜靜立著，花瓣上沾著夜露，像綴了一串細碎的星子。晾衣繩上的畫，還在輕輕晃，風一吹，紙頁摩挲的聲響，像是誰在夜裡，悄悄翻動著這些溫暖的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張院長屋裡的燈滅了。周遭更靜了，只有蛐蛐兒的歌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陳如軒靠在石凳上，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溫柔得像這夜裡的月光。他知道，這樣的夜晚，會有很多很多。會有蛐蛐兒的歌聲，會有母親的陪伴，會有滿院的花香。會有，藏在時光裡的，數不盡的，小幸福。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院子裡就熱鬧起來。
是小宇先醒的，他輕手輕腳地跑到鞦韆旁，晃了晃繩子，又怕吵醒其他孩子，捂著嘴偷偷笑。接著，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也醒了，她穿著一身淺粉色的裙子，走到院子裡，看見雛菊上的露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指尖沾了溼意，便咯咯地笑起來。
孩子們陸續醒了，院子裡的笑聲，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叮叮噹噹的。陳如軒是被這笑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看見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床頭，像一條金色的小溪。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裡，剛站定，小宇就撲了過來，抱著他的腿喊：“陳叔叔，我們今天去看小花的家好不好？小花說她家的雛菊開得可多啦！”
陳如軒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小花就是那個送他淡紫色雛菊的小女孩。他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小花，小姑娘正抿著嘴笑，看見他看過來，臉又紅了，像熟透的蘋果。
“好啊，”陳如軒蹲下身，揉了揉小宇的頭髮，又看向小花，“我們現在就去，好不好？”
小花用力點了點頭，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張院長提著水壺走過來，笑著說：“我跟你們一起去，小花家離這兒不遠，走路十幾分鍾就到了。”母親也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說：“我煮了些雞蛋，帶著路上吃。”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小宇走在最前面，像個小領隊，一會兒指給大家看路邊的喇叭花，一會兒又追著一隻蝴蝶跑。小花走在陳如軒身邊，牽著他的衣角，步子邁得小小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野花，開得熱熱鬧鬧的，像一幅流動的畫。
走到一個矮矮的籬笆院前，小花停住了腳步，小聲說：“到了，這就是我家。”
陳如軒抬頭望去，一下子就怔住了。籬笆院裡，種滿了淡紫色的雛菊，開得肆意又爛漫，像一片紫色的海。風一吹，花瓣輕輕晃，香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院子裡擇菜，看見小花，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小花回來啦。”
小花跑過去，抱著老奶奶的胳膊撒嬌：“奶奶，這是陳叔叔，這是張院長，這是陳奶奶，他們來看我們家的雛菊啦。”
老奶奶忙起身，笑著招呼大家：“快進來坐，快進來坐。”
院子裡還有一張石桌，幾張石凳。母親把布包開啟，拿出雞蛋，分給孩子們。小宇剝開一個雞蛋，咬了一口，說：“真好吃，比我奶奶煮的還好吃。”逗得大家都笑了。
老奶奶拉著陳如軒的手，說起了小花的事。小花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來，家裡就只有她和奶奶兩個人。小花從小就喜歡花，院子裡的這些雛菊，都是她親手種的。“這孩子，心細得很，每天都要給花澆水，施肥，比照顧自己還用心。”老奶奶說著，眼裡泛起了淚光。
陳如軒看著蹲在雛菊旁的小花，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給一朵花澆水，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恬靜又美好。他忽然想起，小花畫的那張畫，一朵小小的雛菊，旁邊一個穿著藍色衣服的小人。原來，在小花的心裡，早就把他當成了很重要的人。
臨走的時候，小花摘了一大束雛菊，分給每個人。她把最大的一朵，別在了陳如軒的衣襟上，小聲說：“陳叔叔，你要常來看我。”
陳如軒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認真地說：“好，叔叔一定常來。”
回去的路上，孩子們的手裡都拿著花，走在陽光下，像一群快樂的小天使。陳如軒看著手裡的雛菊，心裡軟軟的，他知道，這朵花，承載著一個孩子最純真的心意。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如軒幾乎每天都來基金會。有時候，他會陪孩子們盪鞦韆；有時候，他會教孩子們畫畫；有時候，他會和張院長一起，修繕基金會的房子。母親也常來，有時候會給孩子們做些點心，有時候會教孩子們縫釦子，孩子們都親熱地喊她“陳奶奶”。
基金會的院子裡，越來越熱鬧了。晾衣繩上的畫，換了一茬又一茬，有向日葵，有雛菊，有蝴蝶，還有孩子們畫的，和陳叔叔一起的樣子。院子裡的花，也開得越來越多了，張院長帶著孩子們，種了月季花，種了薄荷，還種了喇叭花。每到傍晚，花香四溢，孩子們的笑聲，飄得很遠很遠。
有一天，助理給陳如軒打來電話，說合作方案改好了，問他什麼時候去公司籤合同。陳如軒想了想，說：“把合同拿到基金會來吧，我在這裡籤。”
助理有些驚訝，但還是答應了。
第二天下午，助理拿著合同，來到了基金會。他剛走進院子，就被眼前的景象打動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像一片金色的光斑。孩子們在院子裡畫畫，陳如軒坐在他們中間，手裡拿著一支彩筆，正教一個孩子畫向日葵。母親和張院長坐在石凳上，聊著天，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院子裡的雛菊，開得正豔，香氣撲鼻。
助理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自己以前追求的那些東西，好像都不那麼重要了。
陳如軒簽完合同，遞給助理，說：“以後，基金會的事，多費心。”
助理點了點頭，說：“陳總，你放心吧。”他頓了頓，又說：“我今天才發現，原來，幸福可以這麼簡單。”
陳如軒笑了，他看著院子裡的孩子們，看著母親和張院長，說：“是啊，幸福本來就很簡單。”
日子像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溪，平靜又美好。
轉眼就到了秋天，院子裡的向日葵，結了沉甸甸的果實。孩子們吵著要吃瓜子，張院長便帶著他們，把向日葵的花盤摘下來，曬在院子裡。等瓜子曬乾了，孩子們就圍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笑聲灑滿了整個院子。
小花家的雛菊，也開了一茬又一茬。她經常帶著雛菊來基金會，送給陳如軒，送給張院長，送給其他的小朋友。她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不再是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了。
小宇還是喜歡追著蝴蝶跑，還是喜歡把鞦韆推得高高的。他說，等他長大了，要當一個飛行員，帶著陳叔叔，帶著所有的小朋友，去天上飛。
陳如軒總是笑著說：“好啊，叔叔等著。”
秋天的傍晚，總是格外的溫柔。夕陽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紅色。孩子們坐在院子裡，聽張院長講故事。陳如軒和母親坐在石凳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滿是安寧。
母親忽然說：“這樣的日子，真好。”
陳如軒點了點頭，說：“是啊，真好。”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每天忙著開會，忙著應酬，忙著追逐那些所謂的成功，卻從來沒有真正快樂過。直到來到這裡，遇見這些孩子，遇見張院長，遇見母親，他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幸福。
真正的幸福，不是住多大的房子，不是開多好的車，不是有多少的錢。而是，有陽光，有花香，有孩子們的笑聲；是，有親人的陪伴，有朋友的相守；是，藏在時光裡的，那些細碎的，溫暖的小確幸。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裡，灑在每個人的臉上。晾衣繩上的畫，在風裡輕輕晃著。院子裡的向日葵，雖然已經凋謝了，但那些沉甸甸的果實，卻像一個個小小的太陽，溫暖著每個人的心。
孩子們的笑聲，像一串清脆的風鈴，在院子裡迴盪。
陳如軒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覺得，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歸宿。
他知道，往後的日子，會有很多很多這樣的時光。會有春天的花開，夏天的蟬鳴，秋天的落葉，冬天的暖陽。會有孩子們的笑聲，會有母親的陪伴，會有張院長的相守。會有，數不清的，藏在時光裡的，小幸福。
他閉上眼睛，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晚風輕輕吹過，拂過他的臉頰，帶著淡淡的，甜甜的，幸福的味道。
他知道，明天，又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嶄新的日子。
而這個關於愛與希望的故事，會一直，一直，延續下去。
永遠，不會落幕。
又過了些日子，天氣漸漸冷了起來，院子裡的雛菊，也開始慢慢凋謝了。孩子們有些失落，小宇噘著嘴說：“陳叔叔，雛菊是不是再也不開了？”
陳如軒蹲下身，揉了揉他的頭髮，笑著說：“不是的，等明年春天，它們就會開得更旺了。”
小花也湊過來，小聲說：“我奶奶說，花謝了，是為了明年開得更好。”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臉上又露出了笑容。
張院長帶著孩子們，把凋謝的花瓣撿起來，曬乾，做成了香囊。每個孩子都有一個，掛在床頭，夜裡睡覺的時候，能聞到淡淡的花香。
陳如軒也有一個，是小花親手做的。香囊上，繡著一朵小小的雛菊，針腳歪歪扭扭的，卻格外的可愛。
冬天很快就來了，下了一場薄薄的雪。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像鋪了一層白色的絨毯。孩子們興奮極了，在院子裡堆雪人，打雪仗，笑聲震落了樹枝上的積雪。
母親給孩子們織了圍巾和手套，五顏六色的，戴在身上，像一群五彩斑斕的小鳥。
陳如軒和張院長，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的槐樹下，掛了一串紅燈籠。紅燈籠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的鮮豔，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溫暖了整個冬天。
過年的時候，基金會里格外的熱鬧。母親做了一大桌的菜，張院長買了糖果和鞭炮，孩子們穿著新衣服，跑來跑去，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小宇放了一個鞭炮，“砰”的一聲，嚇了小花一跳，小花捂著耳朵，咯咯地笑。
陳如軒看著他們，心裡滿是溫暖。他舉起酒杯，和張院長碰了一下，說：“張院長，新年快樂。”
張院長笑著說：“新年快樂。”
母親看著他們，眼裡滿是笑意。
窗外的雪，還在下著，院子裡的紅燈籠，亮得溫暖。屋裡的笑聲，飄得很遠很遠。
陳如軒知道，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簡單，卻又充滿了希望。
春天很快就來了，院子裡的土地，漸漸解凍了。孩子們跟著張院長，在院子裡種下了新的花籽。有雛菊，有向日葵，還有很多很多不知名的小花。
孩子們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盼著它們快點發芽。
小宇說：“等花發芽了，我要天天給它們澆水。”
小花說：“等花開了，我要把最大的一朵，送給陳叔叔。”
陳如軒笑著說：“好，叔叔等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花籽漸漸發芽了，長出了嫩綠的葉子。孩子們高興極了，每天都要圍著小苗看很久。
陽光灑在小苗上，灑在孩子們的臉上，暖洋洋的。
陳如軒站在院子裡，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想起了一句話：人間草木，歲歲年年。
是啊，人間草木，歲歲年年。花開花落，雲捲雲舒，時光在慢慢流淌，而那些藏在時光裡的愛與希望，卻永遠不會凋謝。
他知道，往後的日子，會有很多很多的春天。會有很多很多的花開，會有很多很多的笑聲。會有，數不清的，藏在時光裡的，小幸福。
他閉上眼睛，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晚風輕輕吹過，拂過他的臉頰，帶著淡淡的，甜甜的，幸福的味道。
而這個關於愛與希望的故事，還在繼續。
永遠，永遠。